誓不成仙(260)
她的话语陡然变得激烈,“我不能逼迫别人去死!我之所以一次次回来,一次次挣扎,本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
陆扶光覆眼的白纱静静对着她,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下间,心怀苍生者,并非仅你一人。你为何笃定,他们不能如同你一般,明因果,知大义,而后......甘愿赴死?”
她微微侧身,仿佛在感知那与扶桑根系相连的李辞盈,以及空气中始终流淌的悲哀。
阿盈可以为真相奔走,最终死于无人知晓的地底数百年;谢与安可以为另一个选择一次次轮回,甘愿承受身躯破碎之苦——
“地母神力困顿,形将消散。”陆扶光的声音如同吟诵着一段古老的谶言。
“目盲,故不能视红尘悲欢、世间疾苦;口喑,不能言天地悲声、万物祈愿;脊弱,不能立苍穹之下、再擎万岳;血枯,不能生湖海江河、滋养众生;心衰……不能拯救寰宇分毫。”
“所以,祂……在那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之中,以残存的意志,选择了我们。”
“祂需要眼睛,于是便有了能窥见未来、代祂凝视世间的我。”
陆扶光的声音平静到极致,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我来做祂的眼睛。”
长嬴的拳头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荒诞不经的命运狠狠扼住咽喉的愤怒与窒息。
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荒谬。”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地巢不知为何地动山摇般地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岩壁发出恐怖的龟裂声,无数碎石簌簌砸落。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他们上方的岩层猛地崩裂开来,破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外界昏沉的天光与混乱的灵气瞬间涌入。
他们几乎同时飞身而出。
然而刚一脱离崩塌的洞穴,一股宛如万丈山岳倾轧而下的恐怖压力便轰然降临,将四人重重地压制在地面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尘埃稍定,一道玄墨色的身影静立在前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玄武的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那两点猩红的蛇瞳淡漠地俯视着他们的狼狈。
长嬴强撑着想要抵抗那股无处不在的重压,指尖灵光刚现,一股奇异馥郁的香气却毫无征兆地钻入鼻息。
那香气甜靡而幽冷,仿佛能瞬间麻痹人的灵力流转。
她猛地抬头,只见玄武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少女。
她巧笑嫣然,眉眼弯弯,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长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一旁同样被压制、白纱沾尘的陆扶光,声音因承受着巨大压力而断断续续:“陆大人...你的预知之能,可曾让你看清...自己的死亡?”
陆扶光闻言,却极轻地笑了一下,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笃定。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长嬴的方向,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惊惶。
“反正,我们还会再见的。”她轻声道,语气飘忽得像一声叹息,“不是吗?”
第192章 不羡仙(11)
长嬴是在一阵极深的倦意中醒来的。
意识缓慢浮起,艰难地挣脱泥淖般的睡意,她先是望见头顶那道暗沉的横梁,朦胧的视线里,如水波荡漾般晕开景象。
她怔怔地望着,目光空茫,仿佛尚未从一场无尽的梦魇中彻底抽离。
等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她才支起身,动作滞涩,像一具生了锈的牵线木偶。
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一丝寒意钻心而上。
她对此恍若未觉,只是摸索着,走向那面放置在屋角的铜镜。
镜面昏黄,映出一张脸。
一张即便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也足以令众生倾倒、让日月失色的容颜。
可此刻,镜中人面色是透明的苍白,透出无尽的疲乏。
眼底染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嘴唇干涩,曾经流转着万千风华的金眸,此刻只余下暗淡。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的指尖与她相抵,让长嬴觉得陌生极了。
长嬴的心脏一点点蔓延上荒诞的情绪,几乎要从喉间挤出冷笑。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赌上一切,一次又一次撕裂时空,逆流回溯,所求不过是...护住苍生。
然而命运兜兜转转,给出的唯一破局之法,竟轻飘飘地指向他们的死亡。
地母...需要殉道者。
这答案轻飘飘的,却像最沉重的山峦,将她所有挣扎都碾成了微不足道的粉末。
她放下手,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波澜也彻底沉寂下去,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烬。
两千多次,够了。
她转身,出发前往休门,再一次看见了被锁链洞穿肩胛、奄奄一息的谢与安。
没有言语,她挥手斩断枷锁,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走到尽头的疲惫。
谢与安跌入她怀中,气若游丝,抬起眼帘,眸光暗淡,声音更加低哑:“...这一次,我们去哪?”
长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哪也不去。”她的声音平直,“我们去睡觉。”
谢与安甚至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长嬴手中拿着一枚通往生门的令牌,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下一刻,长嬴带着谢与安前往生门,置身于一间寻常客栈的上房。
锦帐软衾,烛火昏黄。
长嬴将他按在榻上,扯过锦被将两人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