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61)
她的动作倒是利落干脆,不见任何旖旎之情,谢与安却僵着身体,一刻也不敢动弹。
他苍白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那红晕甚至急速蔓延至耳根。
“闭眼,”长嬴命令道,“睡。”
两千多次轮回,每一次醒来都背负着苍生的重压,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心神永远是绷紧的弓弦,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而此刻,长嬴亲手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弓弦。
她真的就这般睡去,呼吸变得沉长均匀。
谢与安最初的身体僵硬,渐渐被她绵长的呼吸所感染。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巨大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最后看到的,是长嬴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苍白,却有一种碎裂后的宁静。
他们这一睡,便不知昏天黑地了多少个时辰。
日月交替的光芒数次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短不一的斜影。
长嬴率先睁开了眼。
夜色下的生门集市,喧闹得近乎放肆。
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食物蒸腾的热气......一切交织成鲜活又触手可及的人间。
长嬴和谢与安,像无数个普通人一般,穿行其中。
流光溢彩的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为长嬴苍白的面色镀上一层暖色。
她慢慢地走,目光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摊,掠过那些欢笑着的面孔,看得异常专注。
可无论怎么瞧,长嬴总觉得,自己似乎仍被困在那无止境的轮回之中,像一个与此地热烈生机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旁观者。
“长嬴。”
她应声回头。
谢与安落在后面几步,停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
暖黄的灯火流淌在他侧脸,柔和了他原本有些冷冽的面容,修长的手指正握着一张面具。
那面具以白玉质地为底,勾勒出狭长而上挑的眼尾,尖俏的下颌,额间与眼尾处,用极细的笔触描绘着繁复华丽的金红二色纹路,妖异之中,又透着一丝的神性。
长嬴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
冰凉的触感贴上指尖。
她将面具举到面前,遮住了自己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透过孔洞看他。
“好看吗?”她问,声音被面具蒙住,有些闷,却异常清晰。
谢与安的视线凝在她身上,灯笼的光晕落在他眸底,像碎开的星辰。
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低哑:“好看。”
长嬴笑了笑,并未多言,从怀中掏出几块灵石,递给摊主。
然后侧头对谢与安说,语气里带着近乎调侃的意味:“看你被困了那么久,肯定身无分文,这次我自己买啦。”
她将面具戴上,抬眼望进他眼睛里,补了一句,轻飘飘的:“下一次,你送给我吧。”
谢与安只觉得心口被那目光撞得一颤,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脏泵出,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指尖都发麻。
“好。”他答道,一个字,却仿佛重若千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长嬴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随后拉着他,在生门温暖的夜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就这样紧密地交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谢与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都在嗡鸣,心底甚至隐秘地期盼着...
希望脚下这条灯火流转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谢与安,”她忽然开口,“我想去找……陆扶光。”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与安脚步未停,交握的手甚至没有颤动一下,只是沉默了一息,再度道: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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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地巢深处,弥漫着万年不变的潮气与泥土的腥腐。
巨大的扶桑根系从头顶的岩壁垂落。
长嬴与谢与安踏入这片沉寂之地时,里面已站了几个人影。
她的眸光最先落在陆扶光的身上。
一袭素衣,眼前覆着一段洁净的白绡,额间一点莲花灵印却仿佛能窥破万象,在长嬴踏入的瞬间,便精准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长嬴视线微移,掠过一旁面色凝重的李让尘和沈度岁,最终,定格在一个陌生的男子身上。
“长嬴姑娘,”陆扶光的声音在这空旷地穴中显得格外清润,“与你在此会面,实属无奈。”
“白泽之能虽可遍观世事,却无法窥近扶桑神根之地。唯有此处,能避过某些‘眼睛’。”
她微微侧首,朝向另外几人:“李让尘与沈度岁,你见过。这位是沈听澜。”
李让尘与沈度岁显然在长嬴到来之前已听陆扶光解释过什么,此刻虽强作镇定,但面色依旧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
长嬴的目光落在在沈听澜脸上,繁复无比的金色咒文如同枷锁一般烙印在他的唇舌之上。
“言诏血脉?”
陆扶光轻轻颔首:“是。”
长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轻嘲的弧度:“你怎么将他带出来的?九重天怎会放任这等‘重器’流落在外?”
“强行带出。”陆扶光的回答简洁,“四象司此刻正在全力搜寻他与绵绵的下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
陆扶光转向那庞大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扶桑根系,蒙眼的绡带无风自动:“若要地母恢复神力,需以我归终血脉,献为祂眼,神目重开,洞彻幽冥。”
她话音未落,一片寂静中,沈听澜身前空气微漾,淡绿色的灵力如水纹般流动,迅速凝聚成一行清晰的字句,悬浮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