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95)
崖边狂风猎猎,扶光一身素白衣袂在风中剧烈翻飞,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融入身后灰蒙蒙的天际。
那只冰冷的眼球悬浮在她面前,瞳孔深处是旋转的混沌与恶意,漠然地注视着她。
无数只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邪祟手臂从眼球深处伸出,死死压在她的肩背、手臂、腰肢上,重若山岳,将她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崖石上。
剧痛从每一寸被碾压的肌肤渗入,钻心刺骨,几乎要将她碾碎。
可是更痛的,是眼睛。
即便隔着那层白纱,滚烫的鲜血依旧不断从眼眶中涌出,迅速浸透白纱,变得黏腻而沉重。
鲜血温热地蜿蜒而下,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眼球痛得几乎要裂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并搅动。
扶光咬紧牙关,下唇渗出血珠,与脸颊的血痕相映,却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压回喉咙深处。
染血的面容上,神情却异样的冷静,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扶光并不如何恐惧。
这是她等待了太久、演练了无数次的必然。
意识在无边的痛楚海洋中沉浮,模糊又清晰,仿佛飘荡在虚实之间。
她想起了母亲飞升九重的时候。
仙乐缥缈,祥瑞万千。
可陆扶光知道,那不过是九重天精心编织的、用以愚弄众生的一场盛大假象。
庞大的灵力被强行抽取、汇聚,天地震荡到极致。
站在风暴边缘的扶光,于那一瞬间,窥见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无数未来因果碎片。
她看见了天穹崩裂,星辰如雨坠落;看见大地疮痍,恶灵邪祟如潮水般吞噬万物;看见神佛寂灭,仙宫倾颓......
在一片绝望的废墟与血色中,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墨发,金瞳,手持弑仙剑,浴血而行,
长嬴。
紧接着,更多的未来碎片涌入扶光的脑海中:千次无望的轮回,一次比一次惨烈的失败,以及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而陆扶光,将是激活长嬴所有布局、撬动既定命运的关键一环。
从那一刻起,扶光将所有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恐惧、茫然与沉重,尽数压于波澜不惊的平静表象之下,开始了漫长而孤寂的等待。
等待预知中的那一刻,等待那个轮回千次的身影,执剑破开黑暗。
直到——
她站在赶尸客栈外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寒风灌满她的衣袖。
下方破旧的客栈被巨大的锢灵阵封锁,幽蓝的光障将弥漫的凶煞之气死死困住。
身旁是重明冰冷又带着讥讽的声音,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风声掩盖了细节——
轰!
一道极其清晰的碎裂声猛地从凶域核心爆开,锢灵阵的光障应声剧烈波动,表面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长嬴浑身浴血,墨发在煞气中肆意飞舞,手中弑仙剑嗡鸣。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穿透弥漫的血雾与尘嚣,冰冷、沉静,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疯狂,精准无比地定格在扶光身上。
隔着肆虐的邪祟,隔着翻涌的云气,隔着千次轮回的沉重与牺牲,目光交汇。
她等到了。
扶光心想,她等到那个...从未来中走来的人了。
*
扶光染血的白纱在风中狂舞,脸颊上的血痕灼热。
她微微抬起了被压得颤抖的下颌,在一片血色的视野和呼啸的风声中,唇角极浅地地勾了一下。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痛楚与危机再次清晰。
空气中灵力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剧烈扭曲,凝成数道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刀刃,精准地斩向那些死死压在扶光身上的漆黑手臂。
嗤啦——
邪气凝聚的手臂应声而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旋即化作黑雾消散。
扶光身上骤然一轻,那几乎要将她碾碎的重压消失。
她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用手支撑着冰冷的岩石,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染血的素白衣裙贴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山风吹散。
她擦去唇边的血迹,气息微弱,却朝着那一片混乱的虚空,轻声道:“谢谢你啊,长嬴。”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另一个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惊惶:“扶光!”
扶光应声回头。
陆晋夷站在不远处,风姿依旧,却眉宇紧锁,眼中是无法错认的担忧与急切。
她身旁,重明手中的长剑正滴落着漆黑的黏液,显然刚刚为她清除了前来阻拦的邪祟。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守护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扶光,停下来!”陆晋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向她伸出手,“离开那里!离那只眼球远一点!”
扶光看着她,看着重明,脸上那抹冷酷的平静渐渐化开,变成一个极轻、极淡,甚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长嬴混入九重天时,重明那般轻易地“疏忽”,放任他们抢婚救走绵绵,救出自己和沈听澜,并非偶然。
原来重明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朱雀,而是...陆晋夷。
“母亲,”扶光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你‘成仙’那一日,灵力汇聚,天地交感...你可曾,为我卜过一卦吗?”
母亲一手卦术冠绝天下,窥探天机,她或许早已为这摇摇欲坠的天下苍生卜过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