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96)
陆晋夷瞳孔微缩。
扶光继续问:“我的结局是什么?”
“扶光!”陆晋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厉色,“天下苍生,各有其命数!天道循环,生死衰亡皆有定则,非一己之力可强行扭转!你以为献祭自身,便能换得万世太平吗?快回来!”
重明也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冷漠,却多了不易察觉的劝诫:“小家主,回来吧。如今白泽已死,障碍尽除,以你的天赋和血脉,整个天下已唾手可得。你是归终一族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希望,不必行此绝路。”
扶光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陆晋夷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扶光背对着那深不见底、翻滚着熔金般烈焰与云雾的悬崖,向后——
倒退了一步。
一群栖息的白色飞鸟被惊起,振翅冲向昏暗的天际。
那身染血的素白衣袖被狂风鼓动,翩跹缭乱。
暗沉压抑的天幕,骤然泄下一缕纯粹而炽烈的天光,恰好照亮她坠落的身影。
她抬手,猛地扯下了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蒙眼纱绫。
纱绫随风飞远,露出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是世间最纯净的冰蓝色,盛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向后仰去,衣裙墨发在空中绽开最后的弧度,如同折翼的白鸟,直直坠向那一片烈焰般的沧海云雾。
天光追随着她坠落的身影,那双眼眸倒映着破碎的天幕和朦胧的...微光。
她看到了成功的未来吗?
扶光不知道,她只是轻轻一笑,在天地注视中,在义无反顾的坠落中,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如同星辰归墟,如同飞散的萤火。
纷纷扬扬地、无声无息地散入下方浩渺无边的云海与熔岩之中。
第215章 地母(4)
长嬴半跪在地,潮水般的嗡鸣淹没了她的听觉。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翻涌,却又模糊不清。
在层层叠叠的声浪深处,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穿透水波,微弱却执著,像暗夜里摇曳的烛火。
眼眸中一片血红,眼前景象扭曲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鲜血。
恍惚间,长嬴好像看见绵绵紧紧抱着她的腰,小脸吓得煞白,正惊慌地跳着脚,躲避地上蜿蜒游走的蛇群。
又好像自己被扶光揽在怀中,狂风从耳边呼啸掠过,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林,清冽而冰凉。
太多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中,长嬴眼前一阵阵晕眩。
晃动的视线艰难地聚焦,所有画面最终戛然而止。
一张清俊的面庞映入她血色的视野。
那双总是沉静漠然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长嬴。”谢与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声唤她的名字。
他同样半跪在她身前,玄色的衣摆铺散在沾染了尘埃与暗红的地上。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如同触碰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将她揽入怀中。
谢与安的动作很轻,却带着用尽全部力气的紧绷。
长嬴疲倦地合上眼睛,任由自己将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下巴无力地搁在他的肩头。
她感到抱着她的那具身躯在微微发抖。
“长嬴。”他又唤了一声,气息紊乱,声音里的颤抖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
长嬴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与安将她抱得更紧,脸颊紧贴着她鬓间冰凉的散发,像是要从这贴近中汲取一丝她仍在存在的证明。
他轻声开口,说了些什么,长嬴昏沉着,听得并不真切。
好久好久,她才听见谢与安一字一句,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滚烫地烙进她的耳膜。
“...我替你去,好不好?”
长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眸光失了焦距,茫然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颈上。
那里的皮肤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瓷釉。
她看了许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谢与安,你疼不疼啊?”
陪着她轮回千次,承受时空的压迫,疼吗?
话音落下,有温热的液体,重重地砸进她的颈窝。
一滴,两滴...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她冰凉的皮肤。
长嬴慢慢抬起沉重不堪的手臂,动作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
良久,谢与安听见长嬴轻轻地、缓缓地开口:“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吧。”
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艰难呼吸的声音。
“地母即将出世...此乃天道最后的修正。”
长嬴的声音很轻:“届时,天下恶灵邪祟皆会被拔除,涤荡干净...但同时,所有倚仗天赋、人为划分的血脉,无论高低贵贱,都会同样被悉数剥离...”
“当祂降临,所有身怀血脉的修士...都将回归本源,成为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千百年筑起的阶级高塔,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归于平等的尘埃。
长嬴闭上眼,庞大的灵力感知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
无需去看,她的视野中已映照出无数身影直指九重天。
有为了夺取天地气运,试图成为白泽那样的人,有为了自身力量不被剥离的人,他们心思各异,却都在此刻向九重天赶来。
风声鹤唳,杀声震天,正穿透云层隐隐传来。
长嬴艰难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谢与安紧握成拳的手。
她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那僵硬的手指掰开,然后将一样沉重冰冷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