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297)
是弑仙剑。
“谢与安。” 她的声音轻的几乎要被远处的喧嚣淹没,“你替我...拦住他们吧。”
剑柄的寒意瞬间顺着掌心的脉络,直刺入谢与安的心脏,比颈侧蔓延的裂痕更加刺痛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近乎神性决绝的脸庞,又看向手中那柄曾斩杀过无数仙魔的长剑。
谢与安喉中哽涩,翻涌的血气与无法言说的痛楚堵在那里,几乎让他窒息。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碾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诘问:“你骗了我。”
他重复着,声音低哑破碎:“你说好...要带我走的,你不能...不能丢下我...”
长嬴轻轻笑起来,牵动了内腑的伤,让她咳出一小口血,鲜红刺目地染在她淡色的唇边。
她抬起沉重的眼帘,望进他那双盈满水光、猩红一片的眼眸。
“千次轮回、数次相识,共赴生死...” 她的气息微弱,眼神疲倦却温柔,“...也算是...我带你走过...一程了,对不对?”
谢与安猛然落泪。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与颈侧崩裂的痕迹混在一起。
可他嘴角却同样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破碎的笑来。
谢与安声音沙哑得厉害,认命地笑道:
“...骗子。”
他收拢五指,将剑柄死死握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然后,松开了长嬴。
长嬴失去了支撑,身体晃了晃,却依旧强撑着,用手掌抵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脚,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九重天那最高的去处走去。
谢与安背对着她,抬起眼帘。
身前,是无数御风驾云、杀气腾腾而来的仙官神将与修士。
他们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法宝的光芒映亮了晦暗的天穹,即将失去特权的愤怒,甚至让他们放过了近在咫尺的恶灵与邪祟。
谢与安静静地看着这汹涌的洪流,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点点酝酿出的杀意。
他转了转手腕,那柄属于长嬴的弑仙剑在他掌心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中,谢与安却忽然想起同长嬴逃出地底时的画面来。
他第一次握住弑仙剑时,仿佛无师自通,一剑斩下,凛冽的剑光呼啸而过。
当时的谢与安也曾有过一瞬的疑惑。
原来,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此刻,剑锋毫不犹豫地割开皮肉,深可见骨,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洒在他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上。
鲜血触地,并未渗入尘土,反而“嗤”的一声燃起一道幽蓝色的磷火之线。
火焰跳跃着,无声无息,仿佛将这片区域划分成了生与死的两个世界。
谢与安面上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疯狂。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气势汹汹的无数身影。
“敢越此线者——”
“死。”
磷火之线在他面前幽幽燃烧,映亮了他半边侧脸。
他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染红了苍白的指节。
衣袍在骤然加剧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颈侧与手背上的裂痕似乎因他的动作而蔓延得更快。
他会的。
为她,守住这最后一段路。
第216章 地母(完)
长嬴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她的背影在弥漫的尘埃与血色天光中,显得如此单薄。
脚下是汇聚成海的粘稠鲜血,每一步落下,都踏开圈圈涟漪,漾开无数挣扎、呐喊与牺牲所留下的无声痕迹。
这是“她”的选择。
这条漫漫长路的开端,曾有无数个歧途。
哪怕只是一步错,她便可能彻底坠入无底深渊,被仇恨的火焰吞噬,被不甘的藤蔓缠绕,走不到如今的地方。
可她偏偏没有。
她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却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点一点,削去了泥泞、混沌与懵懂,最终雕琢出了如今这个站在这里、独一无二的“长嬴”。
她不再畏惧,不知停歇。
从那个自身难保、只为真相的泥菩萨,一步步,成为了那个顶天立地、悍不畏死、强势聪明,胸腔里却始终燃烧着一腔不灭热血的——
长嬴。
她站在这片漆黑与血腥交织的天地之间,周身却散发着旭日般炽热的光与温度。
庞大的灵力以她为中心疯狂运转共鸣,周天星辰,山川湖海,万物生息,仿佛都悉数纳于她的一念之间。
太多嘈杂尖锐的声音钻入她的脑海,无数画面从眼前一一闪过。
最后看见的,是那些无法相见的面容。
他们曾从天南地北聚在一起,在泥泞与苦难中相互搀扶着爬出,共同走过一段岁月。
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周身运转的灵力达到了极致,光芒璀璨夺目,几乎要吞噬掉这世间所有的黑暗。
在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晕中,长嬴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越了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千万人中那抹奋力厮杀的身影上。
谢与安握着她的弑仙剑,剑光所至,血雨纷飞,不曾有一刻停歇,不曾后退半步,固执地为她守着那条生死线。
长嬴的唇边泛起一个极其温柔而复杂的笑意,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
千万次,他们挣扎、陨落、再重逢...
仿佛所有的艰辛与等待,都只为了此刻,只为这方天地能再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