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305)
“我不能走。”
“可是你看!”小雁急切地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可是你看!绵绵姐姐留下的扶桑树,它在外界不过一刻,便已长高了几寸!是不是也说明...外界,才能够让他们得到更好的滋养?”
谢与安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那株细弱的、却仿佛承载着万钧之重的扶桑树上。
翠绿的嫩叶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这死寂的魂灯长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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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与安曾以为,离开那道时间的缝隙,会导致整个空间的崩塌。
然而,当他第一次在小雁近乎固执的坚持下,拖着沉重的因果魂线,真正踏出那片永恒的黑暗时,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只有那些无形的线,依旧如影随形,深深地扎入他的灵髓,束缚着他的步履,汲取着他的力量。
他只是更加困倦。
仿佛万载的孤寂与维持这片轮回间隙的消耗,终于在他离开此地后,变本加厉地反噬回来。
除了偶尔在昆仑山巅那片小雁种下的蔷薇花旁短暂地发呆,更多的时候,谢与安仍旧选择回到裂缝之下,回到那条魂灯长河的岸边,在无边的冰冷与寂静中沉沉睡去。
小雁和其余同伴守护着昆仑,隔绝一切外界的窥探。
那株由绵绵留下的扶桑树生长得极快,它的根系似乎深深扎入了这片空间的本源,枝叶愈发繁茂。
连带着他们的魂灯,光芒也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
可与之相对的,是谢与安年复一年、越来越长的昏睡时间。
他清醒的时刻越发短暂,身上的因果线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沉重凝实。
他还能撑多久呢?
谢与安平静地想着。
如果他这唯一的“锚点”彻底消散,这片容纳了万灵残魂的轮回尽头,是否也会随之崩解,让所有的等待与牺牲付诸东流?
又一次从漫长的昏沉中挣扎着睁开眼,谢与安艰难地抬起手,用变得有些迟钝的指尖,轻轻拂过身边那盏属于长嬴的魂灯。
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了片刻,才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迟缓地站起身,沿着扶桑树根系自然形成的路径,离开了缝隙。
外界天光大亮。
这是第多少个年头?
似乎...又是一年初夏了。
只是昆仑山巅依旧被永恒的严寒笼罩,四季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下意识地抬头,却被远处山崖边一抹极其浓烈、几乎要灼伤他久未见光眼眸的异色所吸引。
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色彩走去,步伐因魂线的拖累而缓慢。
直到来到山巅,那片景象才完整地撞入他的视野——
是小雁种下的那些野蔷薇。
它们竟不知在何时,挣脱了冰雪的桎梏,疯狂地蔓延生长,织就了一片浩瀚无垠的花海。
粉的、白的、绯红的蔷薇层层叠叠,如同泼洒开的潮水,汹涌地覆盖了冰冷的岩石。
岩缝间的积雪被这蓬勃的生命力逼得微微融化,雪水在纵横交错的花根处积聚,形成一小片又一小片清澈如镜的水洼,倒映着上方倾斜而下的、绚烂到极致的整片花海。
蔷薇...在此等绝境,竟也能生长得如此...不顾一切吗?
谢与安怔怔地站在断崖边缘,粉白色的花潮仿佛从他脚边奔涌而起,直泻而下,在视觉的错觉中,仿佛它们腾空飞舞,化作了漫天下坠的星群。
有幼隼的灰色身影,恰好掠过花海上空,发出清越的鸣叫。
山风忽然变得有些大,吹卷起大片大片的蔷薇花瓣,如同下起了一场纷扬的花雪,也吹动了他的衣袂和发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被因果魂线缠绕得异常沉重的手,想要去遮挡这过于喧嚣的风。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那只手精准地握住了他抬起的手腕。
触感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异常轻柔。
谢与安猛地一颤,几乎是僵硬地、循着那力道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缕随风拂动的发丝,以及发丝之上细碎的金链。
它们在昆仑稀薄而明亮的的天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一张容色艳绝、眉眼弯弯的脸庞。
那双他曾在轮回中凝视过千百次、在魂灯旁勾勒过亿万遍的眸子,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他惊愕怔忪的模样。
她看着他,另一只空着的手腕一翻,一道凛冽的剑光骤然闪现。
那剑光精准无比地切入了他周身那无数根与虚空紧密相连的因果魂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琴弦断裂般的嗡鸣。
缠绕、束缚了他整整一万年的沉重枷锁,在那道看似随意的剑光下,应声而断,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屑,消散在风中。
沉重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负担,骤然消失。
谢与安愣愣地瞧着她,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她收回剑光,伸出那只刚刚斩断因果的手,在他眼前调皮地晃了晃。
唇角扬起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几分肆意与张扬的笑容,声音清越,穿透呼啸的山风:
“我带你走吧。”
下一瞬,她已然抓紧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带着他从那开满蔷薇的断崖处,纵身一跃。
罡风瞬间变得烈烈作响,呼啸着从他耳畔疯狂划过,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狂跳的声音,一声声,一下下,激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