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71)
这不是他的身体。
身前正对着佛像的莲花底座,佛像巍峨高大,李让尘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窥得全貌。
药师佛的面容慈悲庄严,眉间一点朱砂流转着宝光,映着十二瓣莲花,浸润在祥和的暖意中,仿佛真能洞悉人间万千苦难。
“净心!”身后有人低声喊了一句,李让尘应声回头——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净心?
只见一位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快步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衣物清洗后的皂角香气,半旧的僧鞋发出轻微的声响:“还没有擦拭完?”
他弯腰抽出李让尘手中的绢帕,衣袖顺势向上拉起,露出腕骨处一小块红色胎记:“再耽搁下去,怕是又要错过今夜的斋饭了。”
他面容温和,不见厉色,倒像个兄长在哄幼弟:“若让师父瞧见,又要责罚你了。”
李让尘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净尘见他仍旧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轻叹一声,熟稔地替他擦拭起莲座浮雕。
莲座上雕刻十二药叉神将,纹路繁复,堆积了些许灰尘,需要人仔细地擦拭。
他背对着李让尘,手中动作不停,问:“又想家了?”
绢布摩擦金漆的沙沙声在殿内回响。
李让尘的胸腔里忽然翻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他还没来得及压制,泪水已经不受控地砸在膝头蒲团上,洇开湿润的水渍。
他下意识伸出手拭去,轻轻“嗯”了一声。
净尘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唇角牵起无奈的弧度。
身后这稚气未脱的小师弟入寺不足月余,夜夜蜷在通铺角落啜泣。
师父最厌凡心难断之人,罚他日日跪擦佛像,偏生这差事最是熬人——先要跪满三个时辰,再去擦拭丈余高的莲台。
可问仙庙青瓦白墙虽挡不住乱世风雨,总强过在街头乞活。
想到这儿,净尘忽然觉得手心的绢布重若千钧。
听说外面的世道已然大乱,人们口中总说着什么“恶灵”、“凶域”之类的东西,庙中僧人听得一头雾水。
可谁若是想去打探清楚,必然会被住持狠狠责罚一通,说六根不净。
庙中往来的香客越来越少,从先前的香火鼎盛,到如今的门可罗雀。
净尘有一瞬间也觉得,自个儿仿佛也成了乱世中沉浮的飘萍,不知该何去何从。
浅黄的烛油顺着灯身缓缓垂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他骤然回神,莲座已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转过身来,轻轻摸了摸李让尘的脑袋:“好了,师兄替你做完了,快去吃饭吧。”
李让尘的膝盖陷在有些磨损的蒲团里,腿骨处咯得生疼。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在净尘含笑的眼眸中狠狠地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忘记自己现在是个小豆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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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让尘开始努力地扮演好“净心”这个小和尚。
有时候他在河边浣衣,会对着河水中晃动的倒影出神。
这张苍白稚嫩的面孔下,是曾经死于问仙庙的冤魂吗?
死去的净心去哪儿了?化作了恶灵吗?
记忆如同长年累月浸泡在湿润露水中洇晕的经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恍惚间,李让尘都觉得,自己就是净心。
“李让尘”的所有经历,不过是他午后躲懒,小睡时的一场大梦罢了。
那日在药师殿中,替他擦拭佛像的和尚叫净尘,是他们的大师兄。
这位温润如玉的大师兄,原是二十年前寒露时节被遗弃在问仙庙山门外的弃婴。
听庙中负责斋饭的老师傅回忆,襁褓中的婴孩被遗弃在覆满青苔的石阶上时,竟不哭不闹,只睁着澄澈的眸子,望向门口的石碑。
净尘待师弟们向来宽厚,廊下若是没有洒扫干净,他会悄然拿起扫帚;斋堂里未洗净的陶钵,他浣衣归来时也会默默清洗;有师弟受罚长跪,他也会将滚烫的姜汤裹在僧袍里悄悄送去。
住持多次在晨课时当众训诫他:“佛门虽讲慈悲,亦需金刚怒目。净尘你心慈过甚,如何带领师弟苦学?”
净尘却只是垂目合十,温润的嗓音响起:“弟子甘作烛泪。”
住持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直到那日春寒,住持房内骤然响起了咳喘之声。
李让尘住得近,听得真切,那咳声里混着血沫翻滚的粘稠声响,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净尘好像成为了旋转不休的经轮。
拂晓便捧着药钵穿过回廊进入住持的厢房,子夜还要跪在佛前抄写《药师经》为住持祈福。
他眼下的乌青日渐浓重,师弟们纷纷攥着他的僧袍:“让我们替师兄守夜吧。”
净尘只是像李让尘第一日见到他的那样,将温热的手掌覆在师弟们头顶,笑了笑,转身又钻入蒸腾着苦药味的厢房。
可是住持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厢房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连窗缝都透不进半缕天光。
李让尘总能听见住持在厢房中嘶哑的呵斥声,将房中摆放的东西砸个粉碎:“佛龛蒙尘...香火断绝...难道问仙庙...竟然要断送在...你的手上吗!”
净尘只会默默地收拾好碎裂的瓷盏,双手捧着退出去。
直到某个晨露未晞的清晨,小沙弥带着哭腔撞响铜钟。
净尘师兄的僧房里只剩叠得齐整的半旧僧衣,枕上还放着一叠他为住持手抄的《药师经》。
“大师兄不会是受不了苦楚,丢下我们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