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72)
“胡说什么!”
众僧窃窃私语。
吱呀一声——
住持紧闭的房门终于此刻缓缓打开。
住持扶着门框颤颤巍巍现身时,其余师兄弟呜咽着跪倒一片。
缠绵病榻数月的老人如今形销骨立,眉须皆如霜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哭到泣不成声。
好像真的在哀恸自己的弟子不辞而别。
唯有李让尘死死盯着住持踩在僧鞋上的赤足——
他曾借着送饭的名义偷偷窥伺过一眼,前几日还浮肿溃烂的双脚,此刻竟然连半点淤痕都不见了?
第56章 问仙庙(8)
住持的身体日渐好转,仿佛枯木逢春,干瘪的肌肤之下仿佛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充盈起饱满健康的血肉。
像有看不见的根须正从地底吮吸养分,注入干枯的躯壳。
李让尘睡在他的隔壁,再也听不见他整夜整夜的咳喘声。
可是问仙庙中的僧人却越来越少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净尘师兄不辞而别的影响,他们总是一声不吭、孑然一身地安静消失。
与之相对的却是山门外蜿蜒如蛇的香客。
他们宁愿顶着被恶灵拖入凶域的恐惧,也要来庙中上香。
李让尘从香客们的口中得知,问仙庙比之前灵验了不少。
他见到形形色色的香客——
有屡试不第、心怀不甘的书生;有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富商;还有怀揣着少女心事、羞涩含蓄的闺阁小姐......
问仙庙的香火似乎又在住持的带领下变得更为旺盛。
三足鎏金炉终日吞吐着浓稠的香雾,新铺的莲花砖在烟气中若隐若现,那香气黏稠得能勾住人肺腑,裹着香灰的暖意从毛孔渗入骨髓。
李让尘又被住持责罚了。
他跪在崭新的织金蒲团上,细密的纹路坚硬冰冷,咯进皮肉,膝盖早已红肿不堪。
李让尘悄悄伸出手,揉了揉疼痛的膝盖,有些烦闷地看向地上搁置的绢布。
等跪满了三个时辰,还要去擦拭佛像。
这样的责罚对于李让尘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之前的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李让尘呆愣愣地仰起头,看着眼前丈余高的神像,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他的错觉吗?
药师佛眉间的朱砂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渗出的血丝,低垂的眼帘之下,原本慈悲的眸光正从缝隙中露出森然的寒意。
李让尘重新低下头,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
不对。
好像是...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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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心,等香客们都走了,记得子时来给药师佛添灯油。”住持轻声吩咐,他面色红润,叹息一声,“乱世之中,人人都只求活下来就好,所以药师佛前啊,香火是最为旺盛的。”
净心懵懂地点点头。
他想问为何要等到子时,想问庙中为何没有其他师兄弟,还想问住持的气色为何越来越好了。
可是他不敢多问,因为一旦问出口,住持定会斥责他愚笨,侍奉不好佛祖,又会罚他跪在佛祖前思过。
净心擦拭完大殿中的金磬,捧着油膏进了药师佛殿。
他恭敬地为药师佛填上灯油,剪下一截灯芯,让烛火更加明亮。
大殿之中药师佛左手持七层灯塔,右手结与愿印,慈眉善目地注视着他。
住持说,药师佛见世间浊乱,发下十二大愿,救诸苦众生,方得大道。
众病悉除,辟邪驱魔。
滴答。
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落在净尘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抬起头。
紧接着,一滴、两滴,药师佛结印的手指处渗出粘稠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扬起的面容上。
在净心还未来得及作出更多的反应时,后脑勺一阵劲风袭来——
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后意识涣散着,被人握住脚踝,拖进佛像身后的暗室。
下一刻,整个人被丢入药池中,漆黑的池水淹没过他的口鼻,挤压着肺部稀薄的空气。
他整个人倒仰在池水中,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只能拼命挣扎着,企图浮出水面。
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出一截,净心重获新生般呛咳着,带血的白沫溢出口腔,眼角忽然闪过一抹银光——
剥皮是从脚踝开始的。
住持的银刀沿着腿骨游走,像在剥一枚熟透的枇杷。
他的手很巧,皮肤从粘连黏稠的血肉上剥下,竟然还能薄如蝉翼、完好无损。
剧痛竟让原本浑噩的五感愈发清明,净心数着刀尖挑断筋脉的次数,浑身颤抖。
当整张人皮被完整揭下时,他漂浮在空中,看见自己的肉身在药池里翻涌——那具猩红的血肉之躯。
住持将净心的人皮绷在竹架上,伤口处残留的血肉被玉匙仔细轻柔地刮去。
净心数着殿外更漏,直到卯时的露水浸透皮囊,住持开始用朱砂笔在净心的脊背抄写《药师经》。
他听住持曾经说过,世人想要祛病救灾,需要斋戒七日七夜,抄写诵读四十九遍《药师经》,在药师佛前供奉七盏长明灯,方可达成心愿。
第七夜子时,净心血肉模糊的躯体被住持从药池中打捞上来,又丢进浸泡在混着尸油的松脂里。
原来药师殿腥甜的香气,是混着尸油燃烧的原因。
住持虔心诵经,闭着眼睛,不去看净心还在微微抽搐的躯体。
灯芯从化开又凝结的油脂中穿入,摆放在佛像前,而剥下的皮肤被裁剪成许多块,有的写满经文挂在了藏经阁,有的被缝制成灯笼挂在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