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不成仙(80)
她抬步绕过李让尘,忽然看向伏在厉同垚肩颈处的裴冠鸿,剑刃反转,点在他身前,低声道:“你是下一个要进入死局的人。若想活命,先管住自己的戾气。”
第63章 问仙庙(15)
裴冠鸿站在山门,茫然地瞧着整座问仙庙。
他悚然发觉,那些原本刺痒溃烂的疥疮竟不知何时消融无踪。
这就是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死局”?
眼前的问仙庙在夜色中流转着诡异的金晖,和记忆中阴风惨惨的凶域可谓天差地别。
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披上了锦绣做的袈裟。
裴冠鸿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动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跌跌撞撞地跨入文殊殿。
眼前的圣象头带天冠,骑乘狮子,右手握剑,左手持经,面色平静地低头注视着他。
住持从佛像投下来的阴影中踱出,转动着念珠。
裴冠鸿仿佛闻到那股檀香中还混着若有若无的腐味,他听见住持问道:“今日春闱放榜,施主怎么来问仙庙了?”
裴冠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膝盖向蒲团一砸,前额撞地,耳边清晰地听见额头和青砖相击的闷响,眼中留下两行清泪。
“求住持救我。”
他的胸口翻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可裴冠鸿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双腿曾跪烂了无数寺庙的蒲团,从文昌帝君到魁星阁,膝头的粗麻布都破损了,换来的却是礼部朱笔年年勾画的“不取”。
他抬起头,鲜血从额头上流下,眼前的供桌上摆放着无数人留下的许愿笺,上面悉数写着“金榜题名”、“连中三元”......
人人都想踏上这条通天路。
只要做了官,一家子鸡犬升天,再无人敢轻视作践他。
裴冠鸿愣愣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却不是读书握笔生出的茧,而是替人抄经刻碑磨出来的厚茧。
这分明不是他的身体,可为何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别人的回忆?
所谓死局,就是进入别人的身体里,经历一遍此人经历过的事吗?
住持叹了口气,问道:“施主可知,文殊菩萨手中握的是什么?”
“...智慧剑?”
“不错。”住持抬头望向佛像,“斩断愚痴,方得大智。”
“那、那我要如何斩断?”
住持的面容在长明灯的照射下忽明忽暗,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改头换面丢心肝...方得朱紫加身袍啊...施主可愿?”
“我愿!我愿!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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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冠鸿跪在文殊殿暗室的蒲团之上,溃烂的面庞如同一口脓锅,沸腾起无数细小的水泡,鸡蛋大小的肉瘤此起彼伏地鼓动着,黄浊的腐液顺着溃破的疮口蜿蜒而下。
面部瘙痒异常,如同千万蚂蚁在皮肤下啃噬,裴冠鸿十指疯狂抓挠,直到指甲缝里逐渐嵌满带血的皮肤碎片,露出粉白的血肉才痉挛着停手。
遍布裂口的肉瘤在烛火下格外可怖,后脑勺处新生的肿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倒像极了官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裴冠鸿总听见一些细碎的啃噬声,仿佛有活物在颅骨里筑巢。
“住持...我的脸上长了这么多古怪的瘤子,真的有用吗?”
住持没有回答他,将暗室中的灯点上,将一盏灯举至裴冠鸿的面孔前,借着微弱的烛火细细打量他。
“剥面夺运本是逆天改命,自然要付出一定代价,他人的面皮贴在你的脸上,肯定会捂出疥疮。”
“不过施主不必害怕,再坚持最后一日,此法大成,你便可踏上那青云之路了。”
住持忽然伸出手,一把戳进其中一个肉瘤,在脓血中翻搅着,扯出一小块未消化的面皮,缓缓道,“你瞧,这张新科进士的脸,不是正在与你融为一体?”
裴冠鸿心中安定。
只待今日。
很快的。
他跪在暗室中,虔诚地借着模糊的铜镜贴上最后一张的面皮。
七日之中,住持每日都会送来一张新鲜的人皮。
他看着自己的面上生出的肉瘤仿佛一点点化作活物,长出口器,张开裂缝,露出其中锋利的尖牙。
这是他的青云梯——
后脑勺最大的肉瘤生出一张几乎要裂到前脸的口器,它贪婪地伸出一条猩红细长的舌头,而后猛然大张,生生劈开他的颅骨。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裴冠鸿清晰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啃食着他的颅骨,发出几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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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兄,裴兄!”有人伸手推了推他,急促的呼唤声刺得他头颅生疼:“快醒醒!裴兄!”
裴冠鸿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旧跪在文殊殿破旧的蒲团之上。
只是这次与死局中的记忆不同,殿中梁柱倒塌歪斜,文殊圣象的鎏金法身斑驳暗沉,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天冠间爬满蛛网,身下骑着的狮子裂开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的视线落在菩萨手中的智慧剑上,生着绿铜的锋刃上凝着暗红的血垢。
自己这是...从死局中活着出来了?
“裴兄?”厉同垚的脸突然凑到跟前,满脸焦急,问道:“你现下感觉如何?”
“我...”裴冠鸿刚想开口,脸颊突然传来钻心的痒痛,他伸出指尖去触碰,却摸到一手的脓水。
他的脸上仍旧长满了那些肉瘤!
裴冠鸿微微颤抖着,又伸手摸向后脑勺,果不其然触摸到一个肿包。
他抖得更加厉害。
一旦这个肿包继续长大,就会像记忆中的那样,将他的颅骨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