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三诱(175)
除却那些他被迫经历的微不足道的苦难,单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弑母之仇、夺妻之恨, 就足以让凌墨琅此刻出手了结裴执雪的性命。
曾几何时,他以为极度的仇恨会让自己残忍地折磨对方, 让裴执雪恸哭嚎叫, 生不如死。
但此刻, 他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迷茫——除了锦照之外,他所有的追求都将实现,再没人能阻他拦他。
“今日专程来送送你,”凌墨琅不疾不徐地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你我之间,应当还有很多未尽之言需要叙说。”
裴执雪艰难地眯起双眼, 唇角习惯性地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带着讥讽:“谢陛下赐药。微臣确有一事想要请教。”
凌墨琅并没有在意那虚无的称谓:“但问无妨。”
“你和游乙子是从何时开始策划这一切的?先太子与八皇子的事,也是你的手笔?包括你失踪的那一年?”
凌墨琅神色不变,耐心解答:“外祖父是在我被你们陷害逐出宫后才寻到我的。”他顿了顿,“其实母亲在世时,我们都自知身份尴尬,只想低调度日,从未有过争权夺利之心。后来起事,全是因为你们自作自受。”
裴执雪闭了闭眼,唇角的假笑化作一丝苦笑。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只剩一片沉寂,静待凌墨琅继续。
“他们的死确实都在我的谋划之中,包括当初叛乱的镇北王。但那一年的失踪并非我本意,”凌墨琅淡淡笑了笑,“随军的寻三突然叛变,我险些命丧他手。幸亏你们没有耐心审问,等待他们全部招供,而是及时将寻家满门处决,否则我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尽管心中悔意如滔天巨浪般翻涌,裴执雪沙哑的声音仍带着淡淡的嘲讽,“但你差点害死了锦照。”
凌墨琅避而不谈:“这不是一个问题。”
“你的腿疾是真是假?你又是如何让......”裴执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沧枪背叛的?还有,你们早就知道诀嗣汤的事?”
“起初,断腿与失忆确实为真,若非你要娶她,我大概就要接锦照到边城,再等我康复再回开阳。”凌墨琅坦荡回应,眉眼间平静无波,“腿是在那次放手一搏后才逐渐康复的。”
裴执雪长叹一声:“那时我便叫沧枪检查过你……难道他早已……”
“那时他只是为自己和家人留了一条后路。但他真正的背叛,是因为你。”凌墨琅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是你的亲信,但也是人。你杀的‘蝼蚁’中,有他的远亲,有他少年慕艾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你给了他判断力、贪欲与野心。”
凌墨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密室望向遥远的某一处,继续道:“你教他诵读圣贤典籍,他便能明辨你所行违背天理人伦,终将自食恶果;你赐他自由与官职,他便深感挣脱奴籍枷锁的珍贵——如今他已是堂堂五品命官,家眷尽数脱离奴籍,不必如他们祖辈一般活得刀尖舔血,朝不保夕。而且你万不该,想让他的弟弟走与他一样的路。”
裴执雪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眯起的眼眸中翻涌着蚀骨的恨意。
“至于诀嗣汤——”凌墨琅眼神悄然锐利,声调也有了起伏,“这本就是你们裴家从骊族窃取的秘方,外祖父岂会诊不出端倪?”
冗长的沉默填满密室。
良久,裴执雪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败在当初心慈手软,未能斩草除根,才让你们有机可乘。现在轮到陛下发问了。”
呵,事到如今,他竟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这答案虽在凌墨琅预料之中,却仍让他胸中郁结难舒。
他负在身后的双拳青筋暴起,几乎要将自己的指骨捏碎,强压下翻涌的怒火问道:“说到骊族,百年前裴家为何要捏造罪证,屠戮骊族?甚至牵连过半朝中重臣,导致无数灭门惨案。”
“自然是因为他们狼子野心,结党营私,玷污我大盛血脉,动摇国本!”裴执雪冷嗤一声,语气倨傲。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颔首:“原来果真是裴家因妒而构陷忠良,与你如今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他眉峰微蹙,眸中凝起凛冽杀意,“说到底不过是争权夺利。甚至当年裴家是故意诱导骊族与朝臣联姻,再伺机一网打尽……证据我会慢慢搜集。放心,只是裴家先祖会受万世唾弃,不会牵连到你。”
他从不在乎缥缈无形、白骨成灰的先人,但裴执雪因自己踩了一个陷阱,心中恼怒羞愤,他竭力眯起浑浊的双眼,试图看清眼前这个宿敌,保持警惕。
“你最初决定娶锦照,可是因我之故?”凌墨琅又问。
裴执雪嗤笑出声,齿缝间渗出森冷寒意:“你也配?我恨不得她从未遇见你。”他喉间翻滚着恨意,“若她中间没遇到你,若我一直盯紧你们,我就不会有今日败局。”
“你早就认识她?”凌墨琅怒意如海底熔浆般不可控地涌上,“那你还将她弃在贾家任人欺凌?你从未真心想要护她周全。”
裴执雪想争辩,唇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眼角却沁出苦涩的泪,缓缓顺着他脏污的面颊滚落。
凌墨琅喉结滚动,艰涩追问:“即便你是真心求娶,为何……为何不让她孕育子嗣?难道就只是为了用不能生育来掌控她?”
“你难道希望这世上再多几个姓裴的祸害?”裴执雪紧闭双眼,悲怆地吐露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秘密,“我亦清楚,裴氏一族,少数是庸才或天才,但大多是如我一般的疯子,这样的血脉,还是断绝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