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狼(14)+番外
陈年的垃圾、扩展的霉菌,以及属于很多很多人类的气息。简直是一座纷杂的森林。
他不明白为什么缇亚会对这些弯绕、逼仄的道路如此熟悉,她甚至没有拿出手机查看路线。
当缇亚在一个拐角停下来时,斯堪德吓了一跳。连忙躲进身后的自行车棚,露出半个脑袋观察。
少女面前,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一身纯黑的“不速之客”。她面前的手推车里是很多略显憔悴的鲜花。
“雨下的这样大,你怎么还出来卖花?”
缇亚的目光抚过她裙子的毛边,和有些紧的肩膀缝合处。这明显是穷人家的孩子,在不上学的时候做事补贴家用。
她脱下大衣,向前倾斜伞面,披在小女孩肩上。
女孩连连摆手:“不用的,小姐。这些花是早上摘的,不卖掉的话,它们就要白白枯萎,那多可惜呀。”
缇亚摇摇头,后退一步。
女孩见她不接受归还,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思索片刻,抽出一束小雏菊。
“送给你,小姐,不要钱的。”
少女温和地笑笑,接过小花,弯腰问女孩这一车花能卖多少钱。
小姑娘掰着指头算了好半天才给出答案。缇亚也不催促,掏出皮夹,抽出几张钞票,放入对方冰凉的小手中。
“这些应该够了。我可以买下所有的花吗?”
女孩惊讶地捂住嘴,忙不迭点头,有些说不出话。
缇亚小心翼翼地挑出三支白玫瑰,它们的花瓣边缘因水汽显得有些透明。两支淡然地开着,一支含苞待放。
“谢谢你,这些花很美。”缇亚轻嗅玫瑰,带着残余的笑意,低头提出交易:“现在我把剩下的花送给你,作为交换,快些回家吧。小家伙,你比它们还要漂亮。”
少女抱着花,转身继续她的路程。
斯堪德钻出车棚,来到还在发呆的女孩身前。
他蹲下,使她的脸略微高于他的,困惑道:“她为什么只要白玫瑰?”
女孩被这个“落汤鸡”吓了一跳,在看到他年轻无害的容貌后才放下心来。眨着眼睛告诉他:“我哥哥说过,红色的玫瑰代表爱情,黄色的代表友情,白色的代表追思。”
“刚才那位姐姐,她一定在想念什么人。”
她问斯堪德是不是缇亚的朋友。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开心地笑:“好心的姐姐愿意送我花,现在我把它们送给你。”
“这是勿忘我,有了它就有了不变的爱情。”
斯堪德跟随缇亚踏上湿滑的阶梯。这里由黑、白、绿的色块组成。
少年用树干作掩护,好奇地打量着低处生锈的尖锐栏杆。
他嗅到新鲜泥土的味道,它真切到几乎让他看见受到雨水滋养的生灵欢欣的模样。
雨滴落在很高的草上,沙沙,沙沙。
缇亚停在一座黑色花岗岩墓碑前。从斯堪德的角度,她的黑衣和那沉默的石面融为一体。
少女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斯堪德生出一个荒唐的愿望——他想让缇亚摸一摸墓碑的顶端,就像小缇亚抚过恩古渥头顶那样。
他的心爱之人实现了这个愿望。
缇亚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冰凉的顶端。然后仔细地将三支玫瑰摆在下方平铺的石板上,迟疑片刻,又拿过唯一的花骨朵,插入右侧松软的土地中。
“抱歉没有带肉来。”少女带着笑意说:“不过我知道送给你什么,你都会喜欢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告诉墓碑:“我在梦里见到了你的眼睛,醒来后发现它没有走。”
“就……还挺高兴的。”
在缇亚走完通向属于生者的区域的阶梯,并在墓园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后,斯堪德才吃力地把自己从情绪漩涡中拽出。
他甩了甩头发里的水,拧了把衣服,双手插兜原路返回,去找那座坟墓。
喜欢肉,又有和他一样的眼睛……少年调动起六年前已经模糊的回忆,并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人。
难道是他不在的时间内她爱上了谁,这家伙又不幸去世了?
虽然知道这个猜测不太现实,但少年的心脏依然泛起酸涩。不管长眠者是谁,他承认,此刻他没有半分为逝者吊唁的心思,只有嫉妒的幼苗破土而出。
为什么我没有得到这些?会不会,缇亚已经把我忘掉了?他郁闷地想。
斯堪德不是没有设想过自己过去的身体躺在坟墓里,缇亚来看望它的场景。但这里明显是人类的墓园,还是很高档的那种,不可能把昂贵的土地用于埋葬动物。
他俯身寻找石碑表面的刻痕。
没有名字,但在中间位置有一行字,边缘微微磨损,个别字母变得有些钝。少年的指腹沿轨迹滑动。
——给我无与伦比的忠诚,与永不回头的时光。
——Give me unparalleled loyalty, and time that never turns back.
斯堪德感到绝望。
眼前黑色的庞然大物,和那些饱含留恋的文字,将他的期待狠狠推翻,甚至踩了几脚。
少年一直天真地坚信恩古渥对缇亚是独一无二的,正如缇亚对于它和他一般。那些旧时光只属于它和她,而再也没有人能把灵魂和生命都献给她。
可现在,斯堪德意识到只有他还捧着回忆不放——一个一无所有、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而有另外的人给了缇亚同样的东西,甚至更好、更讨她喜欢,不然她怎么会这样深切地怀念他?
不知不觉间,斯堪德发现自己游荡在空旷的街道上。他把路线的选择交给双腿,只希望它们能带着他逃离那座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