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393)
那会的北京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听说是自己消化自身脏器后的苦水。
消息悄悄传着,肯尼迪说要援助,出于人道主义,不带政治条件,只要我们开口。我们的外交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中国不需要施舍,绝不拿原则做交易。爸那日听到广播说,此乃国格,此乃骨气!叫我把外交官的话抄录百遍,多多加以学习。
也就在同一天,爸将家里全部的积蓄换成了粮食,一分不剩地捐到了部队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战士们定量本来就少,每天还要出操训练,饿着肚子怎么扛枪?那段时间,营房里来探亲的家属忽然多了起来。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便成群结队。拖家带口,七八口子,幼子在怀,花甲古稀的老人,一住下便不愿离开。爸说,谁家没亲戚?你看着战友的老娘饿得走不动道,你好意思自己吃饱饭吗?爸这一生,最信赖的,便是组织,是集体。
他把家里能吃的都捐了,米、面、油,包括那点存着过年的花生。
家里没了一颗粮,我们吃过什么,你大概想象不出来。一开始吃玉米芯子磨出来的锯末子,木屑子,后来报纸上说小球藻有营养,做成糕点清香可口。小球藻是什么?就是池塘里的绿沫子,从臭水沟捞起来晒干了吃。
妈饿得全身浮肿,指头一按下去一个坑,连鞋都穿不进,像个充满了水的皮囊,稍微动一下晃荡得厉害。
弟弟整夜整夜地哭,脸是蜡黄的,肚子却胀得像只小鼓。
我们四个一天只喝一碗稀粥,清楚得照出我们四个。
那天,警卫员小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袋小米,水刚烧开,爸回来了。
爸刚从基层连队视察回来,在阵地上亲眼看到几个新兵饿晕在战壕里。
妈想用手护一下锅沿,可她的手还没伸到,爸已一把夺过米袋,倒进了军部的大锅里,变成了几千几万个碗里,再也尝不出味道的、微渺的一份。
那时候我也小,十二三岁,天天在床上躺着,减少消耗。可闭上眼,我就想到弟弟那个样子。
半夜,我找到警卫员小宋。
小宋是这一片区知名的“社会活动家”,他是把自己运作到我爸手下的。爸不喜这类钻营,一直不太待见他。小宋常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看出他二人相看两厌。
我央求他带我去粮站四周转转,哪怕能捡点漏下的麦粒。
他闻言变色,只说我这是要他的性命。1号首长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违反军纪!知道了,首长除了革了他的职,搞不好还要革了他的命。他要去向父亲报告我的思想问题。
我默然回到厨房,从柴火堆里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
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爸的战利品。
我把它偷出来,我原计划着天光一亮,就拿到当铺死当,换几口救命的粮。
我说,我爸会不会处置你,是将来的事。可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能让你活不过今夜。
在生存面前,忠诚是脆弱的。小宋最终屈服了,不是因为我的力气比他大,更非全因我将他吓坏。这二者的贡献着实不大。主要是他也饿,好几次我看到他站岗的时候吞口水,抠墙上的石灰吃。
我们避开了巡逻队,潜行到货运站旁的枯草堆里,伏下身。
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列列货车上,车皮敞开着,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麦粒,何异金山银山。
我听见负责押运的干部在训斥搬运工。
手脚放轻!这批特级米是运去阿尔巴尼亚的!那边的面粉,是支援非洲兄弟的!撒破一个口子,就是外交事故!
不是说自然灾害吗?不是说苏联逼债逼得我们揭不开锅吗?
学校里的老师含着泪告诉我们勒紧裤带,共克时艰,争一口气。
我信了。我想,那时许多含冤饿死的人,大概也是信着这句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欠债的债主没拿走粮食,我们的骨肉同胞在啃树皮嚼观音土,而粮食却被装上火车,送给那些我们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国?
小宋告诉我,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钢材,多到他们用不完,拿去做了路灯杆,甚至用来给他们的领袖修纪念碑,哪怕留下来打几口锅也好啊。
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就叫作政治经济学。他总结道。
只剩一把骨头的农民,他们就那样木讷地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闻着粮站里的米香,偶尔有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我那时便想,中国的人民,实在是世上最好的人民。我们的群众太好了,他们宁可饿死在路边也不会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红线。
或许,从那天起,你的姐姐便已自绝于中国人民了。
夜更深了。
为了做贼我蓄谋已久,将妈压箱底的绝活学了个十足十。
妈在文工团早年为了排演那些宣传剧,跟苏联专家学过特型化妆术。那种面具在今天看粗糙得很,不过是用胶水、棉花和蜡做的,但在那个路灯都稀罕,只有月光拂地的年代,足够了。我将自己涂抹成一个男兵的模样(事后思量,这伪装实属多余,饿到最后男女早已变得一个形状)。
借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我溜了进去,摸到一垛高耸的麻袋前,匕首割开一条口子,白花花的大米好像大漠里的流沙一样,又像森林里的瀑布带着凉意涌了出来。生的,硬的,我嚼得满嘴是血也舍不得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