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181)
陆谌凝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半晌,忽然道:“妱妱,你我立个约,如何?”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一字一句,哑声开口:“留在我身边一日,做回从前的妱妱,如从前一般待我。如此,只要他谢鸣岐有命回来,我今生绝不再纠缠于你。”
折柔一怔,蓦地转头看过去。
陆谌离得很近,几乎与她呼吸相抵,两个人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开,又迅速地缠裹成一团。
突然听他做出这般承诺,她若全无动摇那是假话,可难免存有疑虑,心头发紧,声音里也带了一丝颤抖,“你怎会……”
“先前强逼于你,是我有错,我不是不曾后悔……”陆谌声音很低,顿了顿,继续道:“且,鸣岐是我平生所见之中,难得心性至纯至澈的一个,我亦敬他。”
折柔心跳渐渐变得急促,砰砰震颤着,一时竟有些不受控制。
“可你明知……明知……”
过去的已经过去,隔阂与芥蒂难以消弭,她也做不回从前的妱妱。
陆谌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深如幽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妱妱,我只要这一日。”
“你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允诺你的事,何曾有过不作数?”
折柔张了张唇,隐约想要辩驳些什么,可话在舌尖转了半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陆谌对她虽是有过欺瞒,有过诱哄,但只要是他肯出言应允的,一向是有诺必践。
唯有一次不曾作数。
那年他随军出征受了重伤,在家中休养月余,将能下地如常行走,正遇见她婶娘上门闹事,拿着一本来历不明的簿册,口口声声说是她阿娘留下的手札,以此相挟,撒泼打滚地逼她拿钱替堂兄去还赌债。
陆谌答允她不会惹事,却还是在夜里悄悄出去,拦在赌坊后门,亲手打断她堂兄的一条腿,算是替她出了口恶气。
只是他这一折腾,本就未曾痊愈的伤口再度崩裂,又怕教她闻出来端倪,便硬生生在数九寒冬里洗了个冷水澡,彻底冲净了身上的血腥气才敢进门。
折柔垂下眼,心头忽觉一片涩然,连带着呼吸都染了凉意。
许久,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间隐隐泛酸,“……好。”
陆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将她送回屋内后,转身便折去了中军大帐。
南衡一直候在帐外,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唤了一声:“郎君。”
陆谌脚下未停,径直掀帘入内,“我要的人和东西,都已准备上了?”
南衡紧跟上去,沉声应是,“已经安排下去,最迟今夜便能备齐。”
陆谌略一颔首,走到案前,将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到他手中,交代道:“第一封急送秦凤路经略使,问他借调五千兵马,越快越好。第二封,你且先收好,待我日后吩咐。”
南衡当即领命,将两封信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疾步退了出去。
大帐里一瞬空荡下来,陆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开始更衣洗漱。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处置完要紧军务,陆谌牵了匹马,来到折柔的住处寻她。
折柔虽已有所准备,可再见他过来,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谨慎着问道:“要去何处?”
陆谌倒是十分自在,伸手将她托上马背,自己随之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扯,将她整个人圈拢在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你想去哪儿?”
折柔后背紧抵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想动也动不了,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去大佛寺,替鸣岐求个平安签。”
她先前便听闻党项亦有尚佛之风,灵州城中建有一座大佛寺,素来香火鼎盛,求签最是灵验。
知道她这是心存不安,有意同他划分界限,陆谌扯唇一哂,一时倒也不急,收拢缰绳轻夹马腹,带着她往佛寺的方向而去。
大佛寺位处城北,殿宇巍峨,斗拱深檐,殿后的佛塔静静矗立于雪中,古朴肃穆,尚未走近,已听得塔檐上的金铎随风相撞,清响啷啷入耳。
陆谌将马拴在道旁的树下,转回身极其自然地去牵她的手。
折柔下意识想挣,可最后却老老实实地没有动,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
似是察觉到她的退让,陆谌唇角微勾,指节收拢,将她握得更紧。
入得寺门,庭院中立着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菩提古树,树冠覆雪,枝桠虬结繁茂,其间挂满了许愿的红绳木牌,风过林梢,哗啦作响。
殿前香火缭绕,这个时辰,已有不少进香的人流往来。
折柔随其他求签的香客一道,取了线香,绕着诵经的佛殿转了一圈,虔诚地拜过三拜。
待求得平安签,走过廊柱,抬头就见陆谌正站在那棵菩提树下等着她。
相较于在军中的冷硬,此刻他卸去甲胄护腕,穿一身墨青暗纹圆领袍,披着大氅,乍一瞧去,倒当真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只是两鬓隐约透出几缕霜色,哪里像二十余岁年华正盛该有的模样。
忽而想起鸣岐说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折柔站在原地,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几多酸涩,又几多恨恼。
怨他从前为报父仇不择手段,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屡屡强逼折辱,怒他发起疯来视人命如草芥,更恼他强势蛮横,将他们夫妻情意摧折得面目全非。
可偏偏,他坏又坏不彻底,以至于她心底仍缠绕着年少时难以割舍的温情,间或混杂几许险些累他船上丧命的愧疚,还有一丝见他憔悴萧索的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