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182)
兜转纠缠这许多年,爱极是他,恨极亦是他,尽管她一心想要远离,想要与旁人为伴,可到底难以将他当做陌生人视之。
犹豫半晌,临要走出寺门,折柔终于蹙眉问出了口:“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陆谌微微一顿,扯唇轻哂,“没什么,不过是这几年行军在外,北地苦寒,操劳过甚。”说着,不着痕迹地调开了话头,“灵州盛产滩羊,听说这种羊的肉质嫩而不膻,我带你去尝尝。”
折柔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回避,但他既不愿多提,她便也不再追问。
从大佛寺出去,陆谌一手扯着马缰,一手紧紧地牵着她,两个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城南的方向走。
战事虽才过去不久,灵州城中的行市却已然恢复如常,路边有不少小贩沿街吆喝,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不及走出多远,半路遇上一个卖杂物的阿婆,折柔起先并未留意,还欲继续往前,却被陆谌突然拽住,“过来。”
折柔不解其意,“嗯?”
陆谌显见是兴致颇好,长指在阿婆的货担里挑拣片刻,选出一条绯色丝绦,付好银钱,转回身便去解她的发带。
折柔不防他忽然有此举动,低低惊呼一声,急忙抬手护住发髻,“做什么?”
陆谌睨她一眼,轻哂,“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折柔不由一怔。
她少时寄居在叔婶家中,买不起束发的丝绦,只能用粗布条将头发随意拢扎起来,后来同他在一处的时候,她没有旁的癖好,唯独喜欢搜罗各色各样的丝绦,日日换着花样去系,一旬之内绝无重复。
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军营里,倒是忙得教她忘了这一茬。
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发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了上京,我教人给你送去。”
折柔张了张唇,许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陆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未散,转身推门而出。
第90章 破局
天际将将泛出一线浅青,抚宁城下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战鼓如雷震响,党项的铁骑犹如黑云压境,再度朝城头猛扑而来。
箭矢密如飞蝗,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胥国公麾下的副将贺忠带人守在城头,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筋骨俱疲,记不清已经杀退了胡獠的几次强攻。
党项人狡诈非常,先是搬空抚宁城中的粮草,又阻绝了河道,一直围到他们粮尽水绝,终于前日发起总攻。
数万精锐倾巢而出,攻势凶猛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众将士空腹血战至今,已然近乎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