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186)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陆谌忽然低头,极轻、极缓地笑了笑,眸光也变得温热。
妱妱。
妱妱。
从前求神佛保佑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保佑你。
第91章 尾声
折柔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突突急跳,后背冷汗涔涔,几乎浸透中衣。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昏昧黯淡,四下都看不真切,像笼了团灰蒙蒙的薄雾。
梦境里一片混乱,支离破碎,一时回想不起具体的情形,唯有那阵惊惶后怕的感觉尤为清晰。
越想,就越是教人心中不安。
折柔闭上眼,勉强缓了缓神,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披衣下榻,草草洗漱后,径直去找了周霄。
“可有前线的消息送来?”
周霄刚收到抚宁送来的线报,不防她竟会突然寻过来,开口便显出一丝迟疑,“……有,有的。”
看出他神色不对,折柔心头一紧,“出事了?”
周霄见她误会,连忙出言解释:“九娘子莫急,是好消息!”
他略去抚宁解围的经过和孙宪及其幕僚已教谢云舟拿下送回上京问罪的细节,只捡要紧的说。
党项仓促退兵,泾原军精锐乘胜追击百余里,总算是扭转了战局。
但抚宁城中缺医少药,谢云舟强撑着处理完最要紧的军务,便将余下事宜悉数交由贺忠善后,自己则于前日带着胥国公和一众伤兵折返灵州。
只是他外伤本就不轻,连日劳顿之下伤势反复,又发起了高热,还未到灵州,人便有些昏沉了。
折柔听罢,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头却仍隐约存着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安。
鸣岐并无大碍,那……陆秉言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虽盼着陆谌能如当日所言,自此与她相忘江湖,余生再无纠缠,却也不愿见他真有不测。
可南衡不在军中,陆谌的副将亦不知其行军机密,其余消息也只能再等。
……
谢云舟躺在榻上,浑身剧痛,仿佛在火中煎熬,意识浮沉间,只觉口干舌燥,忽然唇边一凉,一只柔软的手托起他的后颈,将盛水的瓷碗送了过来。
温度刚好的清水润入喉间,谢云舟缓过气来,费力地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等到终于看清眼前那张熟悉又渴念的面庞,他一时间竟有些不可置信,试探着小声唤她:“……九娘?”
声音干涩低哑,几不可闻。
“可好些了?”
折柔轻声应着,伸手去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
恍惚间衣袖软软拂过,带来一缕浅淡的杏花香,柔软温凉的掌心忽而贴覆上来,谢云舟愣愣地反应了半晌,终于觉出几分真切实感。
下一瞬,一股难言的松弛和巨大的欢喜同时翻涌上来,他忍不住伸手想要覆握上去,却不防扯动了伤处,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折柔赶忙按住他的手,“别乱动。”
谢云舟点点头,额上墨色的发丝被汗水浸透,一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她,好像被雨水打湿了毛的小狸,和平素张扬恣意的模样大有不同,难得显出几分脆弱可怜。
折柔心下一软,取来干净的软布替他擦了擦汗,温声嘱咐道:“你伤得不轻,需得好生静养。”
谢云舟老老实实地应下来,不多时,于昏沉间安心地合眼睡去。
如此又煎熬了数日,谢云舟的伤势终于好转,行动虽尚有些不便,精神却已好了许多。
便是这时,陆谌的消息猝不及防地传来。
陆谌的副将温序径直来见,面色沉痛,声音嘶哑得厉害。
折柔站在廊下,安静地听着,面上也瞧不出什么波动,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沉默许久,她才轻轻地问了一句:“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郎君只留下一封信,信中唯有一十二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