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187)
温序喉头滚动着,半晌,一字一句,哑声开口。
“此身许国,马革裹尸,余愿足矣。”
大抵是深知谢云舟待她十足赤诚,决计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会教她受人欺负,所以他旁的什么都没有留,不论是信物还是多余的嘱托,都不曾留下。
倒是像他一贯的脾性,十足的利落狠绝。
既然决意放手,那便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牵绊挂碍,免教生者徒增烦扰。
静默良久,折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谢云舟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反应,心里的不安几要破胸而出。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之间的情分,哪怕从前有过再多的怨怼恼恨,可总归还有年少时孤苦作伴,相依为命、刻入骨血的亲情在,陆秉言于她,到底和旁人不同。
可如今面临这等生死大事,她却只是沉默不语,不哭不闹,也不追问其中细节,这教他如何能放心。
“九娘……”谢云舟轻声唤她。
良久,折柔缓缓摇头,低声道:“我没事。战事无常,从前在洮州的时候,每次送他出征,我都有准备。”
甚至还反过来安抚他,声音轻飘飘的,“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莫要站久了,回屋歇息罢。”
谢云舟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伤好没好全,简直担心她担心得快要疯了,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要试着宽慰开解,却又不敢轻易出言提及,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
直到几日之后,两个人一道用暮食的时候,她终于主动开口,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一口饭还未咽下,闻声立即放下木筷,转头含混应道:“在呢。”
折柔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听说西羌和党项遣使来送信,愿称臣议和,归还侵占的河湟故地……可是真的?”
谢云舟小心端量着她的神色,连忙点头,“正是。”
自从灵州和磨奇隘接连失守,党项便已露败象,原想对泾原军做最后一搏,最后却又不得不仓促退兵,反遭泾原军精锐乘胜追击,损失实是不小。
经此一役,党项自知门户难保,再也经不起战事,是以遣使送来求和书信,愿称臣纳贡,归还数十年来侵占的河湟故地。
折柔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啰兀城里,那些将士的衣骨呢?”
谢云舟立时会意。
她想去寻陆谌,接他的衣骨回家。
多日来紧绷的心神终于蓦地一松。
有反应,便是好的。
总好过一直闷声不响,全都憋在心里。
只是那场战事太过惨烈,后来又遭獠子放火泄愤,一具具尸骸早已辨认不全,还能找到的,恐怕只有残甲和断刃之类的遗物。
他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能低头寻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党项这两日便会遣人送还,到时,我送你去。”
闻言,折柔抿唇笑了一下,轻声应好。
不出三日,果然见到党项遣使送来归还的遗物。
几片残甲,一柄卷刃的断刀,刀柄上还缠着一截被血浸透、半残半破、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布条。
折柔的目光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那截斑驳的窄细碎布上。
似乎是那日在大佛寺外,他替她换下来的那条旧丝绦。
认出的瞬间,折柔呼吸一滞,细白的指尖微微发颤。
——“做什么?”
——“从前不是日日都换新的?这条都用了三日,早该换了。”
原以为早就随手扔了,却不想是教他收了起来。
指腹轻轻抚过那截残破染血的丝绦,折柔缓慢地眨了眨眼。
原本皑皑无暇的雪地被灼出一个又一个细小而清晰的圆痕。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那场泪一旦决堤,便再难止住。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落,在雪地上化开一片又一片的斑驳湿痕。
谢云舟心头酸涩不已,上前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温热掌心覆着她纤薄的背脊,轻轻安抚。
折柔埋头抵在他胸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却始终哭得没有一丝声响。
谢云舟只能将她搂得愈紧,听着她紧促压抑的呼吸,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不断涌出,一点点洇湿外衫,浸透中衣,最后在他心口处蔓延开一片烫灼的湿意。
哭到最后,头脑昏沉,筋疲力竭,终于将满腔难言的酸楚、怨恼和憾恨宣泄一空。
四年复三载,爱恨都匆匆,此生恍若大梦一场。
……
待灵州诸事尘埃落定,月余之后,谢云舟伤势大愈,陪她回了一趟洮州,为陆谌立下一座衣冠冢。
离他们从前的旧居不远,四面群山环抱,一陂溪水静流。春来可见杏花照水,夏有松涛阵阵,鸟鸣啾啾。
轻轻拂去碑上落雪,又将土仔细按得实了些。
折柔撑膝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正欲离开,忽有一阵寒风卷着雪沫掠过耳边,依稀听得有人唤了她一声。
“妱妱。”
极轻极熟悉的一声唤,仿佛就呢喃在耳畔。
折柔一怔,倏然转头望去。
可入目唯见一片风雪茫茫,群山寂寂,哪里有什么人呢。
“九娘?”谢云舟关切地看向她。
折柔回过神来,缓慢地摇了摇头,抿唇笑笑,“无事。”
听错了。
最后看了一眼那方简朴的石碑,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谢云舟温热的手掌,“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