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尽春山暮|强夺/闻君有两意(92)
折柔抿了抿唇,受下他这一礼。
谢云舟这才将人搡开,又扯唇讥讽道:“自然不像你,虽然年纪一大把,却也当真不中用。”
郎中也不敢再回嘴,颤颤地擦了擦汗,逃也似的出了吴家大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折柔抬头看向谢云舟,心里也说不清滋味,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谢云舟却是扯唇一笑,极为知趣地转身出了屋。
直到晚间去路口烧祭寒衣,折柔才定下心神,向他道谢。
“先前吴家的事,多谢你。”
她冲谢云舟笑了笑,低头向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其实不过两句难听的话而已,没事的。”
谢云舟沉默一霎,低声道:“可我觉得有事。”
折柔微微一愣。正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刮过火堆,火舌“腾”地向上蹿了一蹿,折柔还不及反应,谢云舟已经一把握住她的手,带她往后避让,“小心烫。”
他手掌生得清瘦宽厚,长指收拢起来,将她整只手完全包覆在掌心。
温热微糙的手掌猝然间贴覆上肌肤,折柔心头忽地一紧,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挣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
却没能抽动。
折柔不由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向谢云舟,正正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俊眸。
谢云舟执拗地看着她,两道剑眉微微拧起,哑声道:“九娘,我不想再教人欺负你。”
第49章 剖白
夜幕低垂,远处几粒寒星疏疏落落,泻出几许微光,天地间昏茫茫一片。
焰火在暗夜里不安分地跃动,火舌剥剥吞吐,将盆里的纸衣一寸寸舔舐成蜷曲的焦黑。
安静半晌,折柔垂了垂眼睫,仍是用了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鸣岐,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微微低着头,鸦青的发丝松松挽作一团,露出一截纤柔的脖颈,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颈边轻轻拂动。
谢云舟的喉结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涩声道:“九娘,我想让你过得随心快活,想让你像从前那般整日欢笑。换了旁的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不能放心。”
说着,他扯唇笑了下,抬眸直视向她的眼睛:“九娘,过去的事我们就不再提了,从今往后,你的路便是我的路。
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过往,重新开始……那不妨回头看看我,成不成?”
折柔冷不防迎上他干净炽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神,她张了张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像是教什么堵住,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她在陆谌那里伤透了心,弄得一身狼狈,四下举目无亲之时,是谢云舟处处护着她,又帮着她离开,分毫不计回报地给她立身之本,让她得以喘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怎么可能毫无动容。
她的性子里其实是藏着一些软弱的,所以才会想要逃离,会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也贪恋安定的温暖。
可她刚刚才从一段剜心裂骨般的感情里挣扎着逃出来,茫然间看不清前路。
离开陆谌,她不清楚自己还会不会恋慕上旁人,只知道她绝不能为着陆谌而蹉跎了下半辈子。动心与否并不重要,她只是想有个温暖的小家,过这世间最平常的日子,再生个乖软可爱的孩子。
不拘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和她血脉相连,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地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抬起小脸软软地唤她“阿娘”……
如果谢云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没有那么多的牵绊,或许她当真会试着往前走一走。
可他不是。
于他和陆谌这样身份的人而言,活在世上,有太多比情爱重要的东西,家族、门楣、权势、前程、声名……
就算他自己不想,可身份如此,身处其中,难免要被裹挟得身不由己,不得不争,不得不权衡。
一缕冷冽的夜风从巷口掠过,细灰打着旋儿升腾上来,空气中弥散开草木燃烧的苦涩气味。
折柔垂下眼,伸手抚了抚胳膊,低声道:“鸣岐,我爹爹阿娘的坟茔还在洮州,北疆才是我的故土,我大约不会在这里长住……你也早晚要回去上京,娶亲成家。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合该有高门贵女相配才是,着实不应在我身上蹉跎时光。”
隐约看出她似乎有那么一丝犹豫挣扎,谢云舟拧了眉,还要再说些什么,“九娘……”
“鸣岐,我知晓你待我好。”折柔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无言凝望着跃动的火光,好半晌,喉头微微发哽,“从前陆谌待我,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对等就是不对等,她将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付出去,他却可以游刃有余地权衡进退得失,等到她想要抽身离开了,他又可以罔顾她的意愿,用千百般手段迫她低头,让她反抗不得。
“我和他不一样。”谢云舟忽然开口,又重复道:“九娘,我和他不一样。”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火星噼啪爆响,映得周遭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摇曳着,时隐时现。
谢云舟忽而挑眉看向她,“倘若有朝一日,我也不再是什么小郡王,只是寻常庶民,你可愿瞧我一眼?”
折柔愣怔片刻,忽又失笑,“说什么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