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自救指南(291)
他一下想起了太多事,冰封心底的记忆同时复苏,仿佛要生出枝杈,撑破他的皮肉长满天地。
而在他前方,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面朝牌位而立。牌位上刻着的,正是“迟镜”!
“你既决定,我不阻拦。”
女修负手而立,再无年少时的言笑神飞。
另一道背影黑袍曳地,比魔域的夜更浓郁。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牌位不语,明明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似被彻骨的悲伤吞没。
常情问:“你想怎么做?纵览上下五千年,从没有谁把逝者带回阳间。即便有,也无不以惨案收场。”
“……他因我而死。”
青年轻轻地说,“他死无葬身之地,全因为是我的剑。”
无人发话,牌位前的烛火幽幽颤动,扑朔不休。
谢陵道:“若重来一世……”
飘然五个字,彻底使记忆溃堤。
迟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五个字不断重复,伴随着破碎的画面。
有剑仙孤身入无端坐忘台,杀得尸横遍野,直到剖出神蛊。也有剑仙在月夜下驻守,从王侯手中夺去了昙花。还有剑仙一遍遍手捧断剑,从最初的悲郁,到后来的疯狂,再到麻木的漠然。
那些场景貌似重叠,貌似一致,又有诸多不同。
迟镜到此刻如醍醐灌顶,原来并蒂阴阳昙的作用不是逆转阴阳,而是逆转时间!
谢陵说到做到,身为当世唯一仙,选择了“重来一世”。
一世不成,再来一世,生生世世!
而在从头来过的日子里,他走了无数条路:试过放弃修炼,可剑灵也会消散;试过为剑灵赴死,可他们已命数相连。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走不出这既定的天命,剑灵注定为剑修而死!
又是飘摇的烛火。
又是刻着“迟镜”的牌位。
常情听谢陵讲述了一切,尘封的记忆慢慢回笼。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接受真相,不禁轻按额角,问:“你的意思是,你带回来非要结侣不可的那个痴儿——是你轮转无数世定要救回来的剑灵?”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
“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注定与他相诀。若再轮回下去,迟早有人挣出桎梏,他的神智亦在轮回中渐渐迷失。只剩一种方法,可破此局。”
常情若有所悟,警告他道:“师兄,你是道君,是未来的剑仙。你若死,修真界即刻大乱。”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良久后,被无尽岁月冲刷得苍白之人,轻声笑了。
他说:“我的毕生修为,会藏在阿迟体内。以后每当他挥剑,风就是我握住他的手。只要他还会挥剑——他一定会的。我便永远在他身边。”
刻意保持距离的一百年,续缘峰上安静的日日夜夜。
故意将道侣推向旁人,以此背叛结侣的血誓,引来天劫。
终于,伏妄道君血祭。
而为了彻底斩断与剑灵的因缘,他另铸“青琅息燧剑”,当电光熄灭,雷声归宁,不论人也好剑也罢,一切天命都随着断剑的千万枚碎片,埋葬在了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之中。
第151章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迟镜紧紧地抱住脑袋, 过多的记忆几乎把头颅炸开。
他咬牙咬得格格作响,不觉已泪流满面。
太快乐了——无数次放声大笑,形形色色的杯子相碰, 在花前月下,梦一般柔美的尘世之间。
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那道黑衣的身影总在旁边。包括现在熟悉的人们,也有许多次不同的相识相知。怪不得总有些时候,明明与人初见, 他却觉得熟悉。原来在此前数不清的轮回里, 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人生!
乐即是苦, 苦即是乐。迟镜莫名想起了这句话,时至今日终于能完全共鸣。
因为在太快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不仅是发肤切体之痛——被苍雷轰击至粉身碎骨;还有心如刀割之痛, 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迟镜浑身发颤, 挣扎着脱出这群回忆。不能沉迷, 不能深陷, 他要回到现实中去!
谢陵——谢陵复活了吗?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耀眼的光辉扑面而来,令他头昏目眩。待视线凝聚, 迟镜看见形形色色的灵光往前方汇集, 随着蛊虫的活动, 融入那具黑衣的躯壳。
他刚才像是飞渡了万千岁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少年大口喘息着,发现形势不太妙!
重塑谢陵法身需要的灵力太多了,远不是现在这点蛊能完成的。于是乎,那道身影变得和漩涡一般, 开始疯狂地攫取天地灵气,甚至从护法之人的体内掠夺!
迟镜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抽丝剥茧。这感觉钝痛,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什么。其他人却没这样好受,周送已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常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为了法事圆满,默默支撑着。
就在这时,当中那黑衣之人缓缓飘起,凌空而立。
他面对迟镜,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迟镜一下子定在原地,好似变成了木雕泥塑。他双眼圆睁,失神地凝视着那人,发不出声音。
少年嗫嚅着,原本柔嫩的唇瓣因长久的焦虑和奔波有些干裂,此时稍一磨蹭,便发出细密的痒、以致于尖锐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