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自救指南(292)
“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颤音。
那是谢十七,还是谢陵?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突然降下,笼罩了少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黑衣人,望着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冷寂容颜,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不是谢十七——也不是谢陵!!!
寒意窜上脊背,一股浩瀚的灵潮骤然迸发,无差别地扫荡四方。常情将袖一挥,及时把迟镜和挽香带离此地,须臾退至百步开外。
再看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狂风与尘嚣俱散,地面的坑洞更往外塌陷了一圈,滚滚黑砂盘旋着升起,环绕一袭黑衣,在他周围粼粼融化并延展,当空铸成了数十把仙剑!
“糟了。”
常情面容微白,沉声道,“师兄的记忆呢?怎么没有恢复。”
迟镜说:“在王爷手里!他用过并蒂阴阳昙,本该由他助我——”
少年呼吸一滞,一抹记忆碎片倏地闪过眼前,令他如坠冰窟。是了,他想起来了,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长夜,谢陵从王爷手中夺走了并蒂阴阳昙,他们之间绝无恩情,而是血仇!
“……糟了。”
迟镜脸色煞白,也吐出了这句话。他紧盯着远方,想明白了自己的悚然从何而来——谢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是他从没在谢陵眼里看见过的。
谢陵只有看魔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的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不远处。
王爷果然早有防备,带着因灵力折损而受伤的周送提前移位,避开了谢陵的冲击。那身着蟒袍的男人踩着一只机关打造的朱雀,稳稳地飞在空中,而他手里,托着的正是谢陵魂灯。
奇异的是,灯中已没有了谢陵的亡魂,只余一团朦胧的云雾,乃是迟镜用谢陵记忆编织的梦境!
迟镜想起了代替灯罩的符文,原来它们的作用不仅是禁锢谢陵的魂魄,更是吸纳他的记忆。待其魂魄与新塑的法身融合、也就是道君还阳之后,王爷才将承载着记忆的梦放出符文,锁在灯中。
少年的心突突直跳,强撑着没有冲向王爷、不顾一切地夺回灯盏。
完了,所有的所有都完了——原来谢陵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从不是去帮助王爷的,而是夺走了那朵早开的并蒂阴阳昙,用于复活迟镜。
所以一百年前,王妃下葬。什么变成了秋海棠,恐怕都是王爷耗尽其他宝物,使之弥留的残念,甚至根本就是他失魂落魄下的幻想。
而临仙一念宗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痴儿,还被道君带回了续缘峰。也是从那天起,王爷舍弃了一切权势,一心扑进道法机关之中。
谢陵……谢陵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修真界历来弱肉强食,所谓的登仙之途,是一条尸横遍野的漫漫血路。迟镜的心里不断积累寒意,几乎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命是谢陵怎样换来的?
少年一面提醒自己,作为最初复活的人,谢陵为他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他是最没有资格、绝没有资格质疑谢陵的;可是强烈的惶惑捆缚着心脏,迟镜简直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他这条命,是不是害死了很多条命?不止是王妃,还有——还有无端坐忘台的初代教主!
少年趔趄几步,差点从常情凝聚的云头掉下去。
女修面沉似水,发觉他心境震荡,与挽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虽然从未对话,但此刻出奇的默契,常情御风上前,独对王爷和周送,挽香以刺藤留作分身,带着迟镜几度迁越,移形换影至废墟一角,藏在隐蔽之处。
“公子?”
挽香掏出一枚定元丹,迫使迟镜吞服。此物能强行稳定暴乱的心神,使修士免于走火入魔的绝境。
迟镜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又哭又笑地对她说:“姐姐……我,我都想起来了。这一世,谢陵早早去杀了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是他杀的!世人都说无端坐忘台因为教主夫妻内斗而死伤惨重,其实是谢陵的手笔!他在那时候就抢走了一部分神蛊,用来复活我的肉身——我在上一世灰飞烟灭的肉身。”
“上一世?”饶是挽香也不免愕然,“什么上一世?”
“并蒂阴阳昙不是逆转阴阳的,逆转的是时间!你听我说完——这东西唯独不能抗衡天道,所以被天道夺走的东西是回不来的!也就是曾经的我,曾经的、谢陵的剑!”
少年紧紧地望着她,再不倾诉的话,恐怕要把脑袋撑裂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死后和谢陵血祭后一样,留着一缕魂魄,九九八十一天就要消散。怪不得谢陵能这么准确地给我个时间……因为他见过很多次了!他带着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回到开始,靠不断地重复,在这几百年里来来回回地找办法复活我。神蛊是他最先拿到的东西,所以他每一世都会去屠无端坐忘台。但我每次复活,总在他渡劫的时候替他而死,现在是最后一次,他选择了替我而死!他重来的每一次,都要从王爷手里抢走并蒂阴阳昙……”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说到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又隐忍的、绞尽脑汁的微弱叫声。
终于他灵光一现,猜到了什么:“这一世,他没有抢走并蒂阴阳昙。对。结束了,他不再需要重来了,所以这一世,他的确对王爷‘有恩’,王爷没有骗我,这辈子他确实在谢陵的帮助下,用了那朵早开的昙花……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以前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