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火葬场实录(85)
他安静地排在队伍的末尾,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姑苏百姓,耐心地等待着。
姜柔的心,猛地一跳。
真的是季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随着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看着他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递给伙计,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盒用油纸包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
他转身,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姜柔连忙侧身,躲到了一根廊柱后面,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失望,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将那盒糕点紧紧地护在怀里,转身朝着她所住的城南方向走去。
那一天,姜柔没有回家。
她在外面逛到日落西山,才慢悠悠地回去。
果不其然,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她看到了那盒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糖糕,旁边还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
【趁热吃】
笔锋瘦劲,力透纸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姜柔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弯腰,将那盒糕点捡了起来。
她没有吃,而是将其放在了厨房的灶台上。
第二天一早,哑婆婆便把它当做寻常点心,处理掉了。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次。
有时是一篮新采的枇杷,有时是一束从山间寻来的、开得正盛的兰花。
他从不露面,只是默默地,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但时间隔的有时候是十天半月,有时候是一两个月!
姜柔其实有些哭笑不得,这天下是没有他要忙的事情了吗?
一国之君这么闲的吗?
但她始终都没有回应!
又是一年她的生辰。
姜柔从养父养母的家里吃完饭回来,想起那年江言卿带她去的画舫!
也是她的生辰,她心念一动便调转马车去租了一艘画舫!
入夜后,她躺在画舫的甲板上,想着去年这个时候,她和江言卿一起过生辰的事情!
那时有漫天的烟火为证,浪漫至极!
她正想着,却见夜空中忽然亮起了点点荧光。
成千上万只流萤,从四面八方飞来,汇聚在她的画舫上空,像一条璀璨的银河,盘旋舞动。
那梦幻般的场景,美得令人窒息。
姜柔坐起来,怔怔地看着。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小岭村的那个夏夜。
那时的檀奴,也曾为她捉来满屋的流萤。
姜柔一愣,忽然福至心临!
原来是他!
不管是去年的漫天烟火,还是现在的流萤!
从头到尾都是他做的!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有能力买下整座城的烟花。
也只有他有能力为她再现一场漫天流萤的盛景。
姜柔终于不再沉默。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她托人给松月楼的掌柜递了张字条。
她知道,他一定会看到。
见面的地点,约在太湖边的一处茶楼。
临窗而坐,便能看到烟波浩渺的湖面,景色极佳。
季珏到的时候,姜柔已经在了。
这是他时隔一年再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她!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非但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丝毫风霜。
反而沉淀出一种愈发温婉从容的气质。
看到他来,她也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抬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坐。”
季珏在她对面坐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他贪婪地看着她的眉眼,这一年来的思念,在这一刻几乎要将他吞噬。
“阿柔……”他声音干涩。
“我今天约你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姜柔打断了他,将一杯刚煮好的碧螺春推到他面前。
茶香袅袅,氤氲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的神情。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不管是以前的漫天烟火,还是如今的糕点,流萤……多谢。”
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但是,不必了。”
季珏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姜柔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他。
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爱慕、怨怼、或是恨意。
只剩下平静。
“季珏,”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过去的那些事,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了。”
“我曾经恨过你,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可后来我想通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你毁了我一次,我不能再用对你的恨,毁掉我的余生。”
“所以,我不恨你了。”
“我原谅你了,真的!”姜柔笑着说!
她的语气像是多年的老友,循循善诱的劝阻着!
可这话和语气却将季珏所有的希望与挣扎,尽数碾得粉碎。
恨,尚有可转圜的余地。
可不恨,便是尘埃落定,再无可能。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柔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你有你的万里江山,有你的黎民百姓。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好皇帝,造福万民,也不枉……我们曾经相识一场。”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情,已经足够了,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完,她站起身,对着他福了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女之礼。
“陛下,请不要再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