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梅(11)
傍晚时分,她放下工具,轻轻揉他的头顶,解释说:“判断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只看她的外表。”
不看外表?那还能看什么呢?北鸣想不明白,和人见面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对方的外貌,相处时会先记住对方的脸。
还有什么方法能更了解一个人?
他低着头,找不到答案。
小升初的暑假里,妈妈还和他聊过其他话题,但无一例外,他都听不懂。
她可能觉得他变成小大人,有些东西是时候知道了。
所有的话题,他左耳进右耳出,可她始终没放弃和他讲大道理。
“一个人除了外表,还有内在。”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告诉他,她的刺绣之所以好看,是因为把针线排成图案,让不同的景色融为一体。
如果单看空白的绣布,单看彩色的针线,似乎就没有多好看。
北鸣听得见每一个字,不理解组合起来的意思。
直到冲进青梅果林,他似乎明白妈妈在用刺绣讲什么事。
这片青梅果林种植在蓝湾石桥不远处,挨着污水沟的地界未被开发成公园,果林就此保留下来。
天气温暖能在果林摘青梅追蝴蝶,天气寒冷能在果林打雪仗堆雪人。
它们高大茂密,由一位烟栊本地男士种植,后来男士去外地帮忙带孙子,面积不大不小的果林就无人维护。
大棵青梅树生长几十年,小棵青梅树生长不到十年,荒废可惜,北鸣家好价租下果林。
他喜欢跑进果林,可初一开学前,他在果林边救下一只黑色的猫咪以后,果林在他心里才变得真正有意义。
他起初望见肥硕的黑猫窜进果林,接着看见黑猫跳进污水沟,悠哉地在污水沟里滚泥巴。
北鸣有亲自养过猫,很清楚跑出门的家猫不容易被追回,等它们想起回家,不知道会在多久以后。
不在意的养猫人另说,在意的养猫人会持续难过。
他见过这两类人,也帮忙找过猫,爱猫人的猫最需要仔细寻找。
不远处的黑猫恰好在休息,专心致志甩尾巴上的污泥,它是只比较胖的田园黑猫,听见声音靠近并不惊慌。
它眯起眼睛睨过岸边果树,若无其事地呼噜几声,当它看到他走进污水沟,悠悠然打起哈欠。
年数较小的青梅树枝干比较低矮,但树枝承重力比不上大棵青梅树。
北鸣深吸一口气,抓住一根树枝,小心翼翼掰开一块猫草饼干。
转头望过去,岑西站在树下,望着黑猫似乎要哭出来。
既然这么难过,十有八九就是她的猫。
他竟然有些羡慕一只黑猫!
“你能离它近点吗?”她叫污水沟里的北鸣。
“应该可以!”北鸣朝树下喊。
他递出猫草饼干,向前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树枝越来越弯曲,夜色逐渐降临,他呼唤黑猫之前,望见青梅林间的点点星空。
像透过万花筒看世界,他从来没想过,在外表有些杂乱的青梅林里,能看到这样美的画面。
天空很漂亮,星星和月亮十分显眼,光芒撒下来,穿过不规则的枝叶,再落在他的身上。
他觉得这比漫画还好看!
北鸣欣赏着,忽然转头,瞄见树下的岑西。
他后背发凉,意识到他现在待在不知深浅的污水沟,他还没把黑猫带出去。
岑西问他:“你能把它带过来吗?”
北鸣扯扯衣服:“绝对可以!”
他咬牙再次靠近黑猫,不看旁边一眼。
树枝摇摇晃晃,他等黑猫吃完又一块猫草饼干,伸手把黑猫捞进怀里。
他救到猫咪了!
但抱着猫怎么走出污水沟?
岑西喊道:“用衣服兜住它!”
他把衣服打结,围成一个口袋,把猫放进去托着。
走出污水沟不敢很慢,也不敢太莽撞。
他时不时抬头,想忘记离岸上有多远。
此刻,能不能把猫顺利带出去的不安减弱很多,要怎么记住青梅林上方的景色充斥脑海。
鼻尖甚至嗅得到果木枝叶的清新。
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岑西疑惑道:“它开始抓你,想逃跑了吗?”
北鸣陡然回神,小心翼翼继续向前。
他在途中瞥见岑西泛红的眼眶,她在为他感到担心,希望确认他和黑猫的安全。
北鸣身上猛然袭来失重感,心跳扑通扑通跳不停:
岑西在关心他。
救猫的事会成为他们两个人的独家记忆!
他有些飘飘然,把黑猫递给她的瞬间,他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不过,不等她抱住黑猫,他的手腕乍然开始发疼,阵阵凉意从疼痛的血肉擦过。
凉意擦过疼痛的血肉?
北鸣胳膊外撇,悄悄打量手腕,瞧见手腕的侧面多出几道抓痕,里面似乎流着血。
岑西腼腆地侧头,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北鸣脚趾扣紧鞋底,想挪挪位置,却同手同脚撞到青梅树干。
她抱着黑猫走远了,他一溜烟跑进青梅果林,用袖子遮挡一片猫爪痕。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渗出的痛楚,脑海却想起在污水沟望见的画面。
他的记忆里,点点星光交错枝叶,慢慢的阵阵清晰。
北鸣想要再见到这幅光景,最好一辈子忘不掉这样的画面。
第二天起,他爱上这片桥边的青梅果林,他每天跑进来,觉得已经拥有全世界。
他在果林一待一整天,只是躺在树叶堆仰望天空,坐在树下读漫画书。
天气变暖,傍晚降临,他路过污水沟,躺在果林土地眺望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