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青梅(41)
“医生说你过几天就可以回疗养中心。”
北鸣抬头打量室内布局,挨着独立卫生间的棕金色花纹瓷砖上有几条裂纹。瓷砖下的蓝色床头小柜上摆放戴凛星头戴花环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灿烂,身侧的阳光温暖明亮。
妈妈稍稍抬手,为凛星整理额前头发,说道:“今天你弟弟也来了。”
北鸣视线一滞,脖颈僵硬地转向戴凛星。
妈妈介绍说:“这是我和你继父生下的小儿子,名字叫周北鸣。”
戴凛星脸上的表情始终凝固,一旁的医疗设备数值没有大幅度变化。妈妈说着,牵住北鸣的手,用鼓励且期许的眼神看他。
他简直要疯掉了,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他眼前就是身为植物人的姐姐,妈妈在催他有所行动,可他要做些什么?
需要直接开口说话吗?
会不会一不小心伤了妈妈的心?
“你,你好,我是周北鸣,应该喊你姐姐。”
他捏住衣摆,尽可能扬起嘴角。
“虽然今天不是特别的节日,但我给你带了新的睡衣。”妈妈抚平被子角的皱褶,看向半人高的背包。
灰棕色的布制背包磨损开线,北鸣看妈妈拉开背包拉链,想起拿背包时沉重的分量。
周北鸣想过里面可能是衣服,但没想到妈妈会从中拿出一套灰色调的棉质睡衣。
灰色的衣服和照片里凛星的穿衣风格完全不一致。
“是你很喜欢的版型,”妈妈展开睡衣外套、睡衣长裙,“可我去买的时候,只剩下这一个颜色。”
妈妈用一款厚实的红色服装袋装着灰色睡衣,服装袋上印有白色线条的长颈鹿和白色线条的小雏菊。
睡衣和戴凛星的身形进行长短比对,见袖子长短合适,转而瞧衣摆长度,衣摆长度合适后,妈妈重新拿起睡衣。
她手法轻缓地折叠衣服,嘴角抿着几乎无法看出的笑容:“等过几天,等你回疗养中心适应几天……”
窗外的阳光撒在戴凛星睫毛尖,温暖且美好,北鸣却听见妈妈说:“我会想办法让你继续接受治疗。”她说着重新握住戴凛星的手。
敞开的背包内,清晰可以看到一沓卷在一起的雪白纸张,他凑过去悄悄看一眼,心脏似乎都漏跳一拍。
白纸展开的一小节边角中,印着漆黑的加粗字体,他认出这是医疗费用清单——这么厚实的纸张,金额会超出他的想象。
妈妈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到工作人员的上班时间,我们该下楼了。”
戴凛星的睡颜依旧宁静且温婉,周北鸣心里却冰凉得彻底。
他收敛心神,迟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立在原地,然后问:“下楼?我们要去哪里?”
“缴费处,我们今天还没有到住院窗口续费。你想和我一起去一楼缴费窗口吗?”
北鸣迟疑地稽首,绕过背包:“走吧,一起去。”
他跟着妈妈坐电梯下楼,然后走过长长的瓷砖道路。
两人始终沉默不语,视线只落在身前,安宁得有些诡异。
他今天的再换的鞋子不够舒服,走出的每一步拖着小腿往下坠。
他走在妈妈身侧,亦步亦趋不敢落后太多。
妈妈拿着一个小挎包,在排队等候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临安有几所不错的大学,如果你有兴趣,高考结束我带你来看看。”
北鸣现在对以后的事提不起兴趣,他望一眼等待缴费的冗长队伍,想起家里温暖的床铺,舒适的被褥。
待在临安附属医院的时间变得煎熬,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只感觉到手脚的冰凉。
妈妈在等待过程中孜孜不倦的介绍不错的大学叫什么名字,位于什么位置,她问他对什么职业感兴趣,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他回答不上来,之前设想过的很多可能让他心慌。
戴凛星每年需要花费多少费用?
妈妈真的觉得家里能提供为戴凛星继续治疗的费用,真的觉得家里有维持日常生活再支付周云笙和他的生活费用的能力吗?
他和爸妈一起生活十四年,期间爸妈为什么不曾提起戴凛星的存在?
周云笙知道戴凛星的事吗?
北鸣第一次如此怀疑他所生活的世界,似乎在过去十四年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谎言的一部分。
他理解不了父母隐瞒戴凛星的存在的原因,他不喜欢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他心里失望且烦躁,此时,妈妈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
在妈妈接听电话之前,他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是爸爸的名字。
铃声响起不到三秒钟,妈妈就直截了当的挂断电话。
可电话另一头的爸爸持续打来电话,手机电话无人接听就打来微信电话。
妈妈叹口气按下接听:“好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可爸爸没有这个耐心,他的声音压抑愤怒,说希望妈妈换一个安静的地方重新接听电话。
“我现在不方便去其他地方!有什么话你发微信告诉我。”妈妈随着排队的人流向前走,但没走两步就被插队的人挤回原地。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接电话,一只手死死抓紧身前的挎包。
似乎信号不太好,北鸣不太能听清爸爸具体说了什么话。
他只听出爸爸心情很不好,情绪很激动。
妈妈按下静音功能,转头看身后的他:“不管等会儿听到什么,都不要责怪你自己,也不要生父母的气,好吗?”
北鸣抿着嘴唇不说话,坐在最前方玻璃窗另一端的医院工作人员,以最快的效率办理业务,前方的队伍却迟迟没有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