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千万春(155)+番外
李凌烟将茶水饮尽,茶盏拿在手中转,那上头的腊梅花纹精雕细琢。这几年他四处游历,见识得多了,也知道如今百姓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就如这茶盏,祖父如自己一般大的年纪,富庶人家能得几盏?风云乱世,寇贼频出,杀伤抢掠,强者为王,若没有太祖当年的功绩,如今不知可还是安定的天下一家?
将茶盏放回桌上,李凌烟继续:“我多了历练,再回望开国初年的那些政策,无不是顺应时势,应运而生。用极少数人的利,换天下无数人的利,如何不值得?可如今……”
李凌烟说着一顿,继而灼灼看向傅子皋,“国朝供养着百万兵力,却仍不敌一个区区小国。这养病用将之策,难道不该改改么?”
傅子皋与清回双双心中一震。
傅子皋拱手一礼,激昂道:“实不相瞒,今日见许多朝中老臣只言防守毫无锐意之时,我心中便如此做想了。”
屋中沉寂了片刻。清回却仿佛从这两个年轻男子身上看到了锐意迸出的光芒。
……
外头夕阳西下,紫霞漫天,若放在平常,该是多让人留恋的景象。屋中话毕,李凌烟告退,傅子皋出门相送。清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青衣女子,安静坐到了她身旁。
“那年在洛阳,他拒我心意时,说的是他此生无功无名,注定无法成就大事,不愿耽搁我。”
清回转头去看傅茗,见她眼中也闪着灼灼的光。
“今日听到这些,才知那日之话即便是托词,也是他当年真实心境,他拒我,也有一分此中原因。”
清回拿来一个空茶盏,给傅茗斟茶,“此后,或许也该不同了。”
傅茗缓缓点头。有些人,身负大才足以傲物,只要定了心志,就一定能够做出一番事情的。
-
落叶聚了还散,汴京城初落小雪时节,清回在家听闻了朝中新一番宰府认命。
“真的?”清回激动地拽住了傅子皋衣袖。于她而言,这是自与西夏交战以来,听闻的最好消息了。
“那是自然。”傅子皋也很开怀,“官家的委任状子今早便已发出去了,岳父官复枢密使,不日便要归京。”
枢密院乃国朝最高军事机构,枢密使主管天下军机大事x。当年被贬应天府之前,晏父便官居此职。
已是几年不曾见到父亲,清回蓦的热泪盈眶。傅子皋从怀中掏出一方绣帕,轻轻地给她拂去似落未落的泪花。
清回心中软软的,双臂环住傅子皋。
“范公被派到延州坐镇了。”
清回反应了一会儿,紧张地蹙起了眉头,“延州……那可是宋辽前线,该多凶险。”
傅子皋将怀中人拥得紧了些,过了会儿才道:“好在是在军账中捭阖,不比将士冲锋陷战场。”
一声喟叹。
“你胥姐姐的夫君也被派去延州做事了。”
清回心下又是一凛,头回觉得战事离自己这么近。朝廷的任命言之即至,清回忍不住将头仰起,去看自家夫君。
瘦了些,颌角更分明了。也不知此回调动会否波及到他。
总归不论被指派到何处,她都同他在一处。
傅子皋拨了拨清回额前碎发,复在她唇上轻啄了几下。转而将身子转向塌上方桌,执起笔来。那上头平摊着许多纸页子。
清回凑过去,“前几日不才昼思夜想,上了三道献策札子么,官人这回又写的什么?”
傅子皋从不避着她,将写了些字的纸往她眼前放。
清回细细读去,心跳蓦得快了几下,竟是直指吕相外交计谋过分保守。抿了抿嘴角,转而抱住他左臂。
“官人,那吕相门生遍野,你真要如此直白地上表弹劾么?”
对方实在不好惹啊,又是在如此关头。什么时候自家官人能如父亲一般,多些久经琢磨的圆通呢?
罢了,这才是他。
第98章 生别泪,一长叹
“叫姨姨。”清回轻轻将白玉一般的小儿抱在怀中,笑语。
晏父坐在一旁,拿着小拨浪鼓摇晃,逗得小孩咯咯地笑着。
晏父归京这日,一家子人齐聚晏府,终得团聚,欢乐无极。
晏清映前一阵子生了小儿,这会儿还在坐月子,不方便外出,就由他夫婿带着孩子先过来了。这会儿孩子正抱在清回怀里。
傅子皋立在清回身边,原本正同晏父他们说话,冷不防被小孩子胡乱拽住了腰上悬着的玉佩。
他一愣,新奇地低下头,去看自家娘子怀中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懵懂地眨呀眨,还不会讲话,嘴里吚吚呜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嫩嫩的甜。
突然觉得心里一软,忍不住看了眼自家娘子。
清回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衣裳,映得整个人光艳无双,白皙如怀中小儿一样,恍惚又回到了她还未嫁他那几年。此刻正眉眼弯弯地笑,逗弄着小人儿说话。
“相中这块玉佩啦?姨姨帮你要过来。”说着就要将傅子皋腰带上挂着的玉佩取下来。
傅子皋动作比脑子转得快,一把按住了清回的手。
“干嘛?”清回嗔他。
“这可是三年前,娘子送我的那块。”
清回偷偷在他手心一掐,眉眼弯弯如新月,“赶明儿个我再送你个新的。”
傅子皋半真半假一叹,不情不愿地摘了下来。
“装模作样。”清回笑叱他,将玉佩放在了小侄儿怀中。
待到小孩子打起哈欠,乳母将人抱走,厅上几人聊着聊着,就避无可避地将话头转到了当今人人关心的战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