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了一个太监(174)
那些称呼像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的壳,将“张景和”三个字裹得密不透风,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这三个字的模样。
可只有他知道,张景和这三个字,代表的不是宫里那个谨小慎微、手握权柄的宦官,而是他作为“人”的开始,是他曾经有血有肉、能哭能笑,还是个正常男子的证明......
“景和。”
“嗯......”
一声轻唤,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他心尖上最荒芜的地方。
听到他回应自己之后,姚砚云带着笑意朝他走了过来,她望着他,语气是全然的认真:“我喜欢你的名字,以后就这样叫你吧。可以吗?”
也不知道怎么的,张景和心底忽然就悸动了起来,原先盘踞在心头的那点怒意,竟散得干干净净,此刻甚至是欣喜......
他回:“可以。”
姚砚云也看到了他脸色的缓和,又道:“那,你能不能不去了,明天再烧也来得及吧......”
说完,姚砚云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伸手便攥住他的手腕,半拉半拽地将人带回了屋里。
两人相对落座,姚砚云耐心地说:“你就听我这一回吧。人家府上还在办丧事,你们偏要在这种时候动手脚,传出去实在太不地道了……再说,我也知道你们这么做,是冲着内阁去的。可你想过没有,这火一旦烧起来,难保不会殃及池鱼。到时候平白惹了旁人记恨,他们若联手对付你们,岂不是得不偿失?倒不如等明日看看,少树一个敌人,总归是好的。”
张景和道:“你以为我怕他们吗?”
姚砚云无奈地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啊......这是做人不能太缺德的问题啊......人家在做丧事呢。”
张景和哼道:“你竟然说我缺德!”
姚砚云连忙解释:“我没说你,我说的是陈公公!方才我在屋里都听见了,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情绪最是激动。你可千万别被他带偏了,掉进他挖的沟里去!”
张景和别过脸,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我能打什么算盘?”姚砚云望着他的侧脸,语气诚恳,“我不过是不想你得罪太多人,不过是……盼着你好罢了。”
张景和猛地将脸转向另一边。一股火气又在心底腾腾地烧了起来,却不是气姚砚云,而是气他自己。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旁人窥破他的心思,拿捏他的软肋。可如今,他对姚砚云这点心思,竟不知是哪里露了破绽,竟被外人瞧了去,这才惹出今日这场麻烦!
姚砚云望着窗外,暗自轻叹,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余下的便全看张默的造化了。
今日天公作美,出了几缕暖融融的日光。姚砚云忽的生出个念头,想张景和同他去京中集市逛逛。张景和起初是想拒绝的,可看着她对自己撒娇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
两人乘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京师最热闹的聚宝市。刚掀开车帘,喧嚣的人声便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胭脂铺的脂粉香涌了进来,姚砚云眼瞧着街角一家胭脂水粉铺的鎏金招牌,拉着张景和便走了进去。
铺子里摆着一排排描金漆盒,盒中盛着各式口脂,红的、粉的、姚砚云挑出两盒,明艳的正红,柔婉的桃红,她转过身,将两盒口脂递到张景和面前,眼底带着一丝期待:“你帮我看看,哪个颜色更衬我?”
张景和接过,只看了几眼:“你若喜欢,便都买下来便是。”
姚砚云闻言,轻轻嗔了他一眼,又把口脂往他面前递了递:“我是问你哪支更好看,你直说便是。”
张景和又看了一眼:“那……便这支桃红色吧。”
姚砚云听了,忽然弯起嘴角,眼底漾开笑意:“原来你喜欢桃红色的唇瓣啊。”
张景和:......
出了胭脂铺,两人又沿着集市慢慢逛。姚砚云瞧着街边卖糖画的师傅转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拉着张景和驻足看了许久,路过书坊时,张景和又停下脚步,给她挑了本新出的话本。待日头西斜,姚砚云忽的想起前几日听人说春风楼新排了《牡丹亭还魂记》,便又拉着张景和往戏楼去。
戏楼里早已坐满了人,丝竹声起,杜丽娘的婉转唱腔便飘了过来。两人坐在二楼雅座,姚砚云偶尔侧头同张景和说句戏里的情节,张景和则认真听着。
待戏散场,两人乘着马车回府,姚砚云靠在软枕上,想着今日的的热闹,只觉得这一日竟像极了话本里写的“约会”,暖融融的,甜丝丝的。
马车刚停稳,张景和便先一步下车,伸手扶着姚砚云踏下踏板。两人并肩走在连廊上,忽然来了一阵风,拂动了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间,姚砚云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悄悄伸过手,轻轻攥住了张景和的袖口。
不过瞬息,她又大胆了些,指尖滑过布料,稳稳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动静恰好落在不远处扫地的四五个丫鬟眼里,她们手中的扫帚顿了顿,交换着惊讶的眼神,连头都不敢抬得太明显,只敢用余光悄悄瞥着这对并肩而行的身影。
“不要胡闹,这么多人看着呢。”张景和眼角的余光也扫到了丫鬟们的反应,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
可他的指尖刚要脱离她的掌心,姚砚云却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又把自己的手往他手心里送了送,仰头看他时,带着笑:“那又怎么样?”话音落,她牵着他的手,脚步轻快,继续往踏月轩走去,只留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后面又笑着,不知道相互低头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