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40)
脚下这条曾走过好多好多遍的乡间小路忽然间变得好长,像今晚的夜一样长,长夜给人错觉,像是月光永远不会冷掉。
卫勋没有多作权衡,因为有些冰冷的事实是不必说出口的,下毒杀人的事既然发生过,她急不急着去这一趟,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头邵代柔跟卫勋在月下说这话,那头李家人也没闲着,李家三叔公自认有他的算盘,不好直提卫勋的名字,话说得不清不楚:“这些高门子弟,就爱扮好人做好事,没吃过人间的苦头,就都以为自己是下凡活菩萨。呵,杀人偿命的事,他要当真有心要包庇大奶奶……也不是不行,好处到位了,谁耐烦跟一个寡妇过不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几个李家人眯起眼睛相视而笑。
李家三叔公的算盘是打得很响,某种程度上也不是行不通,但——造化弄人,到底是落了空。
转天邵代柔不到五更天就出了门,没让李家下人套车,自己踩着黑漆漆的路去了趟熊家。
市井里的人起床劳作都早,邵代柔还未至街口就听见熊家大嫂子在卖煮猪羊血羹的摊子前和熟识的摊贩大声痛骂着:
“张桥那厮,有眼无珠的狗东西,休我小妹回家,如今娶了新妇,竟还有脸邀我家男人去观礼!我呸!生不出孩子也不晓得撒泡尿照照自家,我看他姓张的天生就是一副断子绝孙相!”
邵代柔听得呆住,不详的预感隐隐生起,一股一股从脊背往上冒。
见到小熊氏的面,还是小熊氏反过来安慰她:“哪有那么容易呢,早就料想到的事情。”
邵代柔小心翼翼觑着她的面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熊氏的嘴角一直挂在脸上,眼睛是无神的,笑意何其惨淡,带着仿佛画在纸上的笑容起身在邵代柔面前转了半个圈,问她:“你瞧我的鞋好看么?”
门前的路坑洼不平,黄泥拌着鱼摊溅出的水,一双鞋旋着便溅上了泥浆,小熊氏见了也像没看见,笑容纹丝不变,眼神连着声音都发着虚,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幽幽道:“鞋是桥哥送的,前几日他最后来过一趟。大奶奶你不知道,这鞋是一个老绣娘现做的,她在桥哥家在的那个镇子上手艺最好,好多老爷太太都求着她帮忙做鞋呢。只可惜她上年纪后眼睛坏了,鞋就是做一双少一双了。”
邵代柔一时没想通怎么没头没脑就说到鞋的事上去,只好先顺着她的话低头认真端详那双新鞋子——如今只能说是半新不旧了,溅满了泥浆的缘故,手艺再精进也显得灰淡无光,又因提到张桥送的,邵代柔瘪瘪嘴道:“还是不要穿它了,我瞧着这颜色挑得不大好,不如何鲜亮,不够衬你,回头我给你做一双。”
小熊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脸上笑意放大了些,轻轻叹道:“大奶奶,你可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邵代柔当她是在为要做鞋的事道谢,于是更殷勤了些:“从打袼褙到绱鞋,我都给你仔仔细细地做。你喜欢什么花样的?花儿鸟儿虫儿,要不我给你绣一排各式果子吧,绿李黄梅杏子,保管都好看的。”
小熊氏就那么淡淡地笑着听,说都好。
商量完做鞋的细节,邵代柔把想对卫勋和盘托出的打算对小熊氏说了,怕她担心,另劝道:“卫将军是个好人,但凡能搭把手,他绝不会站干岸看着的。”
“那就都说了吧。”小熊氏今日格外好说话,“大奶奶你是个好人,你都觉着好的,肯定错不了。”
昨夜在李家宗祠里闹了那一出,卫勋没另寻住处,将就在李家老宅住下,还是先头为李沧治丧时住的那间小屋。
小熊氏对回李家老宅没什么意见,到了二门上才脚步慢下来,回头朝邵代柔说:“我是什么身份呢,那样的大人物,哪是我说拜见就拜见的。大奶奶既然跟卫将军识得,先去帮我探探风,瞧瞧贵人愿不愿意见我,我直接撞上门去,别冒犯了人家。”
她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说话的时候脸上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虚虚地挑起来,也许是太细了,邵代柔看着,莫名觉着喘气都有些接不上。
邵代柔不自觉屏住多久呼吸,半天才找回声音细细憋住一句:“卫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问一问,总是不会出错的。”
小熊氏轻笑着呵出一口气,口中呼出的白气都极淡。
邵代柔站在她旁边看着,错觉她的血都随着白烟一道消散了。
时辰还极早,山里静悄悄的。李家要散了,老宅子里的下人更是散漫,该守夜的都在睡,早上起来换人的也没起,整座大宅子像坟场一样寂。
邵代柔在卫勋住的屋子前探了半天脑袋,不想嗷一嗓子把其他人引来,刚抬起想敲门的手就停了,不晓得他醒了没有,怕吵到他反倒不美,想来想去决定先绕到窗口去瞧一眼,一转头——
“大嫂找我?”
“哎哟我的妈呀!”
吓得邵代柔花容失色,踮在两级台阶边上的脚下差点一滑,幸好稳住了,不断上下捋着心口喘气,一时间没收住,斜着眼睛怒气冲冲瞪他:“吓死个人了!你这么大个人,走路怎么没声的!”
确定她摔不着,卫勋忍了下才克制住才没伸出手去托她。
凭他的本事,靠近时能叫她发现才是怪事。卫勋本意自然不是出自故意,因着将她被吓到后灵动鲜活反应尽数收于眼底,心下一时竟然有恶劣的快意钻出来,发觉竟并不为这堪称幼稚的举动后悔,甚至还想再吓她一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