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41)
不过是一念之间,卫勋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简直是惭愧摒弃掉这念头,对她正经解释方才自己的行踪,他向来习惯早起,在军中醒得更早,刚在院子里打完一套拳活动活动拳脚。
他正色,邵代柔也赶紧收了方才一霎没忍住的泼辣,恭谨站好,颇为敬佩地听他说话,难怪见他时浑身像是热气腾腾的,正拿着一条灰毛大氅往肩上x披。不知怎么的,只要看到卫勋实实在在站在面前,她飘了大半个早晨的心好似天然就能落回胸腔里。
这厢碰上面,两个人边走边说,一道去寻小熊氏,一路没见着人影,一路找到李老七原来住过的园子里。
屋子前头有一口井,常年疏于打理的缘故,井口芜杂的青苔丛生。
在几乎融为一片的灰白色萧瑟画面当中,井口孤零零摆着的一双绣鞋瞬间在邵代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是早晨小熊氏穿在脚上的那双。
稀薄的人气在初冬渐冷的风里淡去,风再穿透衣料渗进邵代柔的肌理里。
邵代柔浑身血液冰冻如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井边的,慢慢将手搭在井沿,砖石滑溜溜的,冰得浸得骨头刺痛。
事到如今只能疑心是自己想多,不然怎么会连扑通的水花声都了无踪迹,反反复复犹豫了好几次,才探身要往下望。
身子突然从后面被扯了一下,不断震颤的眼睛被一只温热的手隔空捂住,干净皂角的气味盖住了旧井透心凉的水腥气。
“别看。”
是卫勋的声音。
俩人距离很近,来自他胸膛的热意勉强让邵代柔冰冷到僵硬的身子暖起一两分,卫勋身上是有种正气在的,惊恐终于被驱散掉几分。
邵代柔嘴唇剧烈颤抖着,在风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井里头的是不是……”
卫勋嗯了一声。
邵代柔眼前的手撤走了,眼前的黑闪了闪才被刺眼白光替代。
卫勋正低头看着什么,一目十行扫完,低声叹了口气,递到她手中。
悉悉簇蔟的纸声在风里响得人心烦意乱。
小熊氏是准备好了要走的,井边废弃干涸的木桶下还压了一张纸片,一五一十写下了她给李老七下毒的全过程,药粉何处采买、如何混在酒水里、每次下几钱几两,统共下了几回,明明白白。
小熊氏所做的一切是因为疑心李老七害死了她姐姐,但杀人偿命一命归一命,她今日一死,只希望所有爱恨纠葛尘归尘土归土,她无甚后悔,唯一愧对的,只有毫不知情无辜被拉下水的邵代柔。
第73章 往后
李老七死后,李家几个叔伯忙着分家产,原本是打得头破血流的,这几日难得几人一心了一回,就盼着卫勋心歪维护邵代柔,狠狠敲他一大笔!
谁想到闹了一大圈,原来李老七的死跟邵代柔竟是半点关系没有——
亏了,亏大了啊。
谁还不晓得熊家那两位兄长,天天来李家打秋风的,兜掏出来比脸还干净,有了小熊氏的亲笔信有什么用?就算是闹到衙门里,熊家人也摸不出几个子儿来赔。
等李家诸位当家的到了个齐全,小熊氏的尸身早就被卫勋差人打捞起来,摆在井边的竹席上。
再是美人,泡得发白死气萦面,也不过像白事纸扎一具。
李家各人俱是恨意滔天,恨眼看着就到嘴边的熟鸭子飞了,于是看小熊氏的尸身更是白得扎眼,怨她想死死在哪里不好,死都还要死到李家来,晦气得紧,随便念了几句“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鬼话,赶紧遣了下人去叫熊家人过来领人。
不几时熊家二位兄长满脸错愕惶恐赶来,因着小熊氏的死还扯出了对李老七下毒的过往,熊家哥嫂生怕人命案子牵涉上自家,干脆连停灵发引都免了,把尸身连着卫勋给的席子一卷,潦草就打算将人埋在城外的乱岗上。
邵代柔自然是一路跟着过去的,看不过眼出声劝道:“到底是姓熊的,没有叫她像孤魂野鬼一样飘在外头的道理。”
熊家大嫂子拧着眉道:“不是我们做哥嫂的刻薄,她做下这样的恶事,叫我们哪里有脸将她埋进祖坟呢?怕是爹妈在地下都要嫌她给熊家丢了脸面,不肯再庇护我们。”
邵代柔其实是不大相信什么祖宗庇佑这种事的,进不进祖坟在她看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他们连碑都没给小熊氏正经立一座,到底是过分了。
可惜她劝来劝去都无果,嘴巴都说干了,直到她误打误撞说出“要么我来出这份银子”这句话。
熊家哥嫂才勉强松了口,眼珠子上上下下转动着撇开,声音混在嗓子眼里渐渐弱下去:“倒也不是银子不银子的问题……”
邵代柔才知道她这算是劝到点子上了,心下无奈,倒也庆幸,还好留了这么一个口子给她,要银子那就出吧,横竖一个人一辈子也就能用上这一回钱。
棺材一般都要现打,铺子里头也有现成的,只是木材式样什么的就没得余地挑拣了,有什么就用什么。至于墓碑就得等师傅现雕现刻,卫勋给添了十两银子,师傅美滋滋地担保一个月内能做好,现在先草草刻了个木头的姑且立着。
小熊氏最后被邵代柔葬在小花旁边,原本小花孤坟一座定然是孤单极了,在黄泉路上俩人也许能互相搭个伴说说话。
她要怎么安葬小熊氏,都行,熊家大哥来来去去就一句话:“我们丑话先说在前头啊,要葬小妹什么的,都是你自家决定的,跟我们没关系。至于其他的——”
熊家大嫂子眉一挑帮腔提醒:“李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