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44)
清醒是突然之间的,邵代柔忽然间自我觉察出危险的痕迹,她无端端想起秋娘,想起张家大娘,甚至想到小熊氏和张桥,遥遥寄托期望也就罢了,当真把一颗心全部贴于男人身上的女人,似乎很难得个好下场。
似乎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当牛做马,至少可控,至少稳妥,至x少可以预期自己。
缓缓呼出一口气,人才飘飘摇摇落回地面上,她捡回有几分讨好的笑脸:“像我这样草芥子的人,比芝麻绿豆都大不了多少,真的能请到懿旨吗?”
卫勋自然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睐她的眸光有些发深,若有所思,只说不要紧,“我既然答应了你,总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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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怎么个办法,卫勋没跟邵代柔提,横竖他承诺了,她就信他。
离李沧过忌的正日子还有好几日,卫勋转天就先独自快马回京,递了折子进宫面圣。
皇帝在南书房读书,引路的内臣是跟着卫勋一道去过西剌的那位,虽说初衷是为监视卫勋而去,到底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内臣在夹道里还是压低了嗓子好心多了句嘴:“待会儿小二爷说话可万万要仔细。”
看来是皇帝今天心情不佳的意思。
卫勋浅浅颔首:“多谢中贵人提点,不过我说什么都未必能招陛下待见,还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把内臣给噎了个够呛。他在御前伺候,在外臣面前被捧得多高都不过分,像卫二爷这样对他说话可不多见,宫里人见着比外头不多,人情世故可不比外头少,只是这位卫二爷怎么提点都不走这条道,或者说,卫家人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内臣心下又难免有些惋惜,但凡能在这上头多花两三分心,卫家何至于此呢。
进了暖阁倒没第一时间看出皇帝高不高兴,今日太阳并不好,风大天阴,皇帝却命人把玫瑰椅挪到窗下,没让掌灯,天光不够敞亮,卷了本书要眯着眼睛看,手里拿着支笔勾勾画画,瞧着很兴致勃勃的样子。
和大多数人想象中的皇帝恐怕不一样,皇帝长了一张十分和善的面庞,只是一双鹰似的眼睛从不显山露水,盯住人时像一把弯钩子,有锋利的尖。
跟前伺候的人倒个个都是严阵以待肃立在旁,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常言道帝王心难测,这位皇帝更是如此,欣赏时往往龙眉紧拧郁气沉沉,真正天威震怒时反倒满脸带笑,叫人揣测不透。
内臣通禀过叫卫勋进门去,然而皇帝没开口,就得站着干等。
站就站吧,卫勋武将世家出身,站坐打都是童子功,大太阳底下连站上三五个时辰都不带打颤的。
卫勋在下首立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皇帝才像是突然想起召过这么一个人进来,讶异扫他一眼:“朕听菪儿说你出京了?”
卫勋拱拳道是,“臣去了一趟青山县,李副将过忌,臣理当去看一眼。”
想想多的是眼睛放在他身上,又填补一句:“顺便拜访过李家大嫂。”
皇帝对这些不感兴趣,随便唔了声,死了个副将罢了,哪里值得年年去祭拜,他们卫家人就是这样,仿佛天底下就他们一家重情重义。
皇帝笑了笑,手指头捻过一页书,“朕还当你是为了革职查办的事在跟朕怄气。”
“臣不敢。”
卫勋神情如常道。
“不怄气你离京一去好几日?毛家老头都不知为他那好女婿都不知道来闹过朕多少回了。”皇帝这时又像位极和蔼的长辈,笑谈起家长里短,“还有菪儿,那成日招猫逗狗的混小子,跟你出去一趟,竟然都能做出点成绩来,也算是你了不起。”
话到这里停了停,“不过嘛……”
然而皇帝把书卷缓缓放在腿上,长久没说话,重新抬起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凉,“无召调兵,谁给你的权力?你到底还有没有把宫中放在眼里?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卫勋啊卫勋,你是把卫家军充当私军用?朕看你是反了你!”
端的是天威难测,干脆少说少错,卫勋不多作分辨,因为知道尽是徒劳,当初境况紧急,请命折子八百里加急往京里不知递了几道,要是有回音,何至于知法犯法。
“你弄兵擅发,死不足惜!朕留你一条性命,是看在已故卫娘子的份上,卫勋,你别以为朕真不敢动你!”
皇帝呲目欲裂,眼中真实杀意一闪而过,箭袖愤而一扫,砚台倒摔地面,墨汁四溅满地,周围人也乌拉拉冷汗直冒跪了一地。
唯独卫勋仍面不改色听着训,瞧那样子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几句,来来回回就那一句面无表情的:“臣不敢。”
雷霆盛怒跟和颜悦色不过在一瞬之间,几个呼吸过去,皇帝忽而眉头舒展,大笑着看他,充满笑意的眼底透出一缕难以察觉的研判端量:“不过嘛,罚归罚,赏归赏,你守城有功,当赏!你年纪轻轻就位及于此,功名利禄于你已是赐无可赐,朕也想不出还能赏你什么,琢磨来琢磨去打算了好几日,还没来得及问你意思,你人倒是先跑了。”
这话不能深思,深思必然后背一片凉意,却不能不往深里想,什么叫“年纪轻轻就位及于此”,什么叫“赐无可赐”,连内臣在旁听着都为卫勋捏了一把冷汗。
卫勋作揖一躬身:“说来惭愧,臣确有几件心事难解。今日进宫来,就是想请皇后殿下一道懿旨为臣作主。”
“哦?”皇帝挑一挑眉,总算有了几分兴致,站起来将手中的笔搁回笔山上,招招手示意底下人收拾满屋糟乱的墨汁砚台,自己在栽绒毯上慢慢踱着步子,扭头打量卫勋两眼,笑里终于有股自上而下的亲厚味道,“朕还记得卫娘子说你打小就是个闷葫芦,遇上再天大的事宁可自己担着也绝不开口。难得你有私事竟要开口相求?说罢,说来朕也听听看,究竟是什么稀奇事,竟能让稳重如山的卫家小二郞也发起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