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45)
第75章 口谕
卫勋破天荒所求之事,竟是要为一名风月女改籍。
“噢,秋娘子。”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却不见得有多在意。他年少时也出过几回宫,晓得章台娘子起名无非就是夏啊秋的,往行院里唤一声秋娘子,能飞出一大片莺莺燕燕来。
皇帝只当卫勋是久懵开了窍,暗忖这个不知哪来的小粉娘倒还有几分本事,能把卫勋哄得蜜里调油晕头转向,不然他卫勋一个稳当了小半辈子的人,哪能莽莽撞撞把这点子上不了台面的事闹到御前来。
想想暗自好笑,还当他姓卫的有多洁身自好,不过也是个男人。
同为男人的闲情使皇帝破格多问了一句:“是多大年纪的丫头?”
卫勋照实应道:“尚不及不惑。”
也就是三十好几了?
皇帝愈是匪夷,本不打算多深究的,再加上久居高位的人对灰尘里苟活的蝼蚁偶然也会生出高高在上的好奇,问起来路:“是哪里人?这些年在操持什么营生?”
皇帝问什么,卫勋就得答什么:“金陵人氏,不过已迁居北方多年,原先是邵平叔府上姨奶奶——”
似乎有些耳熟的名字引起皇帝的注意,截断他的话头,稍稍往侧偏头问道:“谁?”
随侍内臣不光是讨巧奉承备膳奉茶就干得的,得有旁人轻易学不来的傍身本事,除了眼力见儿,好记性也是一等一重要。皇帝日理万机难免有忘事的时候,御前内臣就得是现成的百事通,立刻上前俯身在皇帝耳侧耳语一番。
“噢……邵家人。”无关紧要的人,皇帝慢慢颔首,“既然是邵家人,怎的他姓邵的不问,反倒是你来管?”
隐瞒反倒会多生事端,卫勋一五一十答了:“秋娘子乃是李副将遗孀的生母,是故臣才多事揽了过来。听李家寡嫂之意,如今有位身背官身的官人愿明媒正娶秋娘,臣想助她脱了乐籍,才好放她自嫁去。”
皇帝斜瞥他一眼——
弄了半天这事根本无关风月,又上这儿来做好人好事来了,不仅寡嫂要管,连着寡嫂全家都要照拂,活菩萨转世大概也就这样了。
本来这点子芝麻大小的事,皇帝的确是没什么值当为难卫勋的,但皇帝并不太乐于见到卫家人四处大发善心,偏生要多打听几句:“你方才说要娶秋娘的那人,眼下是在哪处做着官?”
顺便也想知道在他治下究竟有哪位官员的脑子是如此不清醒,以后注定难堪大用。
“是今年乡试应试中选的新经魁,正要进京候等补缺。”
“叫什么名字?”
“姓张名展。”
本以为皇帝不会有什么反应,不曾想皇帝听得一挑眉:“张展?宗州的那个张展?”
卫勋没料到皇帝听过张展名讳,“是,张展。”
“你不知道宗州有多x少官员给朕上了折子,把他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他作的文章誊抄了多少份递上来,朕是不看都不行了。”皇帝冲内臣点了下食指,“你去,将张展的文章取来,让卫小二郎也瞧瞧。”
内臣尖而细嗳了一声,速速去了又来,走路全没声响,“请卫将军掌眼。”
卫勋说不敢当,道过谢,双手将纸卷接过来,他阅读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看完。
皇帝从椅边方几上托起茶盏,似笑非笑看看他,问道:“如何?”
卫勋将书卷递还给内臣,思考了一下,说:“文采斐然,极于工巧,引人入胜。”
皇帝听罢,不知什么意思地笑了声,垂下眼刮刮盏盖,抿了口茶。
边上宫人正忙着擦地砖换绒毯,那么多人进出来去,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文章有形,更要有神,若是光会写漂亮话而士风空疏……”皇帝没把话说下去,略顿下,问卫勋,“你怎么看?”
兴许皇帝是真的一时兴起真想问起文章,也可能每句话后头都有旁的考量,再是人精也难测天意,卫勋并不喜纠缠在这些言语把戏里,奈何卫家正被架在火炉上,只能斟酌着应对:“臣是个粗人,陛下要臣辨别工拙,臣实在是为难。”
“你这人还真是,滴水不漏啊……”皇帝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松泛大笑,茶盏搁在几上一声闷响,“罢了,他一年轻后生,现在不懂不要紧,将来进了官场,自有大把人去教他,有磋磨才能成才。”
后头张展的为官之路且不去说它,先头摔碎的砚台和墨汁已经打扫干净,为盖住浓郁墨汁气味,暖阁内新换上了一炉沉水香,袅袅烟雾遮蔽了眉眼,看不清皇帝脸上颜色。
阴郁的天气,天色越发黑沉了,皇帝终于叫掌了灯,唯一一点亮就局在他手边,风偶尔吹过灯芯,一时亮一时暗,没个定数。
放下的书卷又被皇帝拿回手里,空气里静得只有翻动书页的声响,皇帝在字旁增添了一行批注,眼睛还落在书上,忽然想起问:“你说的那副将遗孀,是邵公府上出去的?”
“是邵老公爷的孙女,若未离家,在家中应当行九。”
这么的又牵出邵公府上的一段陈年过往,内臣的好记性再度派上了用场,这回故事就说来话长了,来龙去脉得低语好一阵。
听来听去就是些女人间争风吃醋的往事,皇帝听得冷淡,只对卫勋罪起己来:“你那副将,叫李沧的,他死时朕竟没想起来叫身后哀荣惠及遗孀,如今好歹弥补上一二,不叫为国为民的将士在底下寒了心。”
那时朝中到处都是参卫勋贪功贻误战机的,闹得那般轰轰烈烈,可想而知背后是什么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要是真有什么哀荣,那也是卫勋死后再论的身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