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54)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干脆一气儿说完了,
“还有那个外放的,从拜任头一日起就没回过京里,连回京述职都没经过一回,你能有多少盼头盼着他将来能出头?男人常年仕途不得志,难道就不会把郁郁不得志带回家门里?你当你是在陪他过苦日子,他一双眼睛却是偏的,根本看不到你付出,要么成天怀才不遇借酒浇愁,要么往斜里岔的地方找成就感,甚至凭白嫌弃你带累了他官运。”
邵代柔当然知道秦夫人自是打着她的算盘不假,可秦夫人说的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她又怨又痛又无可奈何,兀自将脑袋扭向车壁,逞强不想叫她们看见她流下的眼泪。
车里短暂静了下来,静有时候是可怕的,唯有秦夫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逐渐放大。
秦夫人隔着一段距离陌生地打量着邵代柔,曾经在手指山里翻身都不敢的女儿竟像是变了一个人,想想一切失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大发慈悲许了秋姨娘离府,儿子向来是个孬货就不去提了,儿媳妇也是从来都目中无人的,将来幺女再出了阁,还有什么能在她的掌控之下?
不受控的感觉刺得秦夫人肝火大动,长篇大论冷冷一字一字敲打着邵代柔:
“还有接下来这话,你住在卫家,本不该由我对你说的。但我是你母亲,我不说,得罪人的话还有谁会来提点你?方才你开口闭口兰妈妈,好,就当她是卫府下人,确实比其他家下人看得长远些,可你又不是卫家的正经主子,你以为她会掏心掏肝为你打量多少?男人老了小了有什么差别?正头奶奶又怎么样?这世道里日子过得凄凉的正头奶奶未必还少了?你嫁过一回,叫人家抢破头的正头奶奶,哪里轮得到咱们家去挑?全天下的夫妻,但凡关上门来日子过得不美满的,多早晚听人讲起男人有过错?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横竖都是错,我千挑万选为你挑个有底气的人家,有哪一点对x不住你?”
一席话听得邵代柔连眼泪都忘了搽,她扭回身来,从对面一把抓过宝珠的手,一股脑呛道:“好,就算我是嫁过一回,亲事上是艰难些。那宝珠呢?母亲为宝珠说了开国伯家大爷,那人病恹恹的,就连能不能撑到拜堂正日子都没个定数,怎么配得上宝珠?”
秦夫人被她不尊不重的语气惊得半晌没回神,再开口时压根压不住火:“男人靠得住个什么?是病得下不来床还是刀枪棍棒都能耍得又有什么要紧?能给女人傍身的底气是男人么?底气是权势、是银子!”
说到急处抬掌一拍车壁,“砰!”的一声闷响,在逼仄车厢里回荡。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宝珠慌得六神无主,左也为难右也为难,哭着两头恳求道:“母亲,姐姐,你们别吵了,别吵了!姐姐,开国伯家大爷我是愿意嫁的,横竖嫁谁都是嫁,只要能帮衬到母亲和姐姐,我什么人都嫁得!”
听了这话的邵代柔更是头疼欲裂,有种怒其不争的痛,两只眼睛无力瞪着宝珠,喉咙像哽住了,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鹏儿我一向管的不多,扪心问问,我对鹏儿是有愧的。但对你们姐妹俩的亲事,我自问是费尽了心思,不稀图你们记得我一句好,也不曾想到一手养大的闺女竟是个白眼狼,被一个认识没几日的底下人一挑唆,反过头就上我这儿兴师问罪起来了!”
秦夫人像是说到了极伤心处,拿起帕子蘸着眼角呜咽低泣起来,谁也看不出这两行眼泪里究竟有几分真多少假。
邵代柔突然在秦夫人掖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边看见了几缕扎眼的白丝,视线再往下落,曾经平滑的眼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几道白香粉掩不住的纹。
涨了满胸腔的气猛然间泄掉了劲,叫她一下就吵不动了。
兴许是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太过,邵代柔越来越能够认识到一个道理,这世上很少有人是纯粹的恶人,也很少有人做事是为了纯粹的恶,之所以会对他人的决定感到受伤、失望,只是因为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碰上他人做了不能理解的决定,若是能在痛苦之后冷静下来,站到那个人的立场去看,看到过往种种不可复刻的经历是如何将一个人造就成如今这番模样,都能从对方的所做所为中找到合理之处。
将每个人的观点分拆读下来,真理也好,诡辩也罢,总归有几分道理,或多或少罢了。既然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根据,所以究竟是谁造就了那么多的苦难,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
说话间马车已行至邵公府角门上,自家人吵架,再是要打破脑袋也只能关起门来打,没有让外人瞧热闹的道理。
血脉不血脉的早就不紧要了,邵公府自然算作是外人——而且是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当面露怯的那一拨外人。母女三人赶紧各自抹了泪,纷纷换上一副不高不低的笑脸下了马车。
第80章 晾人
母女三人捉裙一步一步迈上通天梯似的高高阶梯,来到像是高耸入云的公府门头前,门房小厮哈着白气插着袖跑出来,瞧着是生面孔——也就是说不是哪处高门来的,便没当回事,摆上个不咸不淡的笑脸问:“夫人是哪个府上的?”
秦夫人说:“劳您通传,邵氏本家行十七媳妇并二女前来拜访。”
门房小厮不过十来岁的年轻后生,哪里晓得后宅经年的那段血色过往,听说是姓邵的,脑子里搜刮一圈全无印象,只当是哪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登门,公府门房最要紧的就是眼睛毒,略略点一点领头夫人的打扮,不算张扬的锦帽貂裘,贵气倒还是贵气的,只是说不清究竟哪一处往外汨汨透着一股子乡野穷酸味,看不见,闻得着,像是打骨头里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