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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158)

作者:胖咪子 阅读记录

邵代柔忽然有些尴尬,她到底不是卫家人,卫勋的行踪无论如何都轮不着她来过问,胡乱再梳几下便搁了篦子起身往架子床走,“坐了一天的车,骨头都要颠散架了,让大家都散了吧,我去躺一躺,不用人伺候。”

兰妈妈忙把茶水吊子给她拎回小泥炉上,“那我掐着快用晚膳了再叫奶奶起来。”

邵代柔揉着肩膀摇头道:“要是我没醒就算了吧,省得麻烦。”

兰妈妈早她一步到床边铺床,边抖落着被褥边扭回头瞪眼说那怎么行,“白日里可不兴贪睡,睡这样长,夜里要睡不着的,醒了饿着肚子干瞪着眼睛等天亮难道不受罪?”

这话里倒是有让邵代柔无奈笑出声的东西。是啊,像是最会时时被挂在嘴边的就是“等”字,最可惜的是总是没有办法被珍惜的现在,人好像永远在等,等明日,等来年,等将来,等有钱了,等有闲了,等有机会了,等没有终点的时光,等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漫无边际的空白遮蔽心头,驱赶着所有无力的怅惘勾成一张网,邵代柔顺从地躺进那张网中,反正她也没什么差。

兰妈妈在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该预备的都预备好,该归置的都归置好,刚想出门去,一双脚在门槛上犹豫了又犹豫迟疑了又迟疑,最后还是绕回架子床边,“小二爷说了,大奶奶一天进卫家门,一天就是自家人,既然这样,家里的事情,我也不瞒奶奶。”

兰妈妈是卫府有头有脸的老妈妈,邵代柔不可能真的拿主子腔调让兰妈妈站在床边给她回话,忙拉开被子让出坐处,拍拍邀道:“妈妈坐下慢慢说。”

兰妈妈倒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愤懑哼哼几声,才憋着声说道:“因为之前无召调兵的那一摊事,小二爷被罚了俸停了职,眼下正赋闲在家呢!”

“什么?!”

晴天劈下一道惊雷,把邵代柔委实吓得整个人傻掉。

兰妈妈絮絮叨叨抱怨:“哪还有什么人情往来,朝中那些人最是精,往年门槛都要踏破,今年呢,好一点的还会打发个下人来送点礼,遇上那没心的……”

邵代柔哪里还睡得着,一挺身拧起来,眼睛慌忙瞪圆了,磕磕绊绊地问:“那,那,那,什么时候才能起复啊?”

刚问出口就晓得是白问,谁能回答得出她这个问题?就譬如问谁猜得到天意,怕是只能起卦算一算。

“嗳呀!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给我愁的哇……整日整日都睡不着觉。”兰妈妈烦得直跺脚,把脚踏蹬得咚咚作响。

邵代柔呆呆回神问:“那二爷呢?眼下……二爷他好不好?”

“这我可瞧不出来,那孩子打小就是那样,不高兴了也不露在脸上。”

兰妈妈大约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一开腔就念着陈年旧事停不下来:

“不过这也不能怨小二爷,他小时候——连路都走不稳的那会儿,不开心了还会哭鼻子,有一回他一哭,夫人直接一扫腿把他撂在地上,任他哭得撕心裂肺也不许谁去扶、不许谁去劝,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斥他:‘哭有什么用?将来上了战场,你也冲着敌军哭,求他们饶你一命?你这样软弱的人,不配当我卫家儿郎!’你别打量孩子小,其实都清楚着呢,那后来我就再也没见小二爷哭过了。后来小二爷到岁数上了练武场,小小年纪就被摔得满身是伤,那小胳膊小腿儿上,啊呀……青一片紫一块的,我瞧着都心疼直掉眼泪,小二爷憋得小脸儿通红都硬是没哭,奶奶知道他说的什么?他说他知道,只要他忍住不哭,父亲母亲就会高兴。嗐,那孩子,多想得家人一句夸奖呢。”

邵代柔捏着被角缓了好半晌,什么停职什么起复,曾经离她都太过遥远以至于想都不敢想,天上事忽然飘落到她身边,成了与她休戚相关的事。

她脑子一片发白,空茫茫一片的世界能存下什么呢?不过空了一个瞬息,卫勋的身影就从白茫茫的浓雾中走了出来,叫她满心烦愁中又有悲从中来。

自从搬来卫府,邵代柔一直憋着没去找卫勋。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卫勋一直给她张罗说亲的事,她不能怪罪他一番好意,难道还不能自己待着伤会儿心吗。

另一方面么……其实还是心存着最后一点期望,想赌一赌,看看他会不会使人来请。

结果可真是叫人心凉凉,只要x她不主动张罗,他们之间的连结仿佛就这么断了似的,在她记忆中那些温情到让人难以忽视的瞬间,什么似是而非的涟漪,大抵全都是她的错觉罢了。

在卫勋眼里,兴许不过是看在已故旧部的面子上大发善心借块地方给她住,好人做到底再给她找个婆家能管她下半生,等什么时候找着合适的人了,就赶紧的把她送走。

越是这样想,就越不敢去打扰他,不是为了什么赌气不赌气的小心思,卫勋一而再再而三帮她,邵代柔在他面前哪有什么赌气的资格呢,不过是知情识趣,别的什么她都拿不出来,至少这一点是她能做到的。

再坚定的念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于心不忍,邵代柔不晓得他们男人家官场上那些门道,只能凭直觉胡乱去猜,他心里一定有很多情绪很难以排解吧,胃口好不好?睡得踏不踏实?

她也是头一回听兰妈妈讲起卫勋儿时的事,没想到他经历了那样苛刻的过往,竟然还能在岁月中长成一个如此温柔的人。

想起那个哭倒在地上也无人扶起的小男童,她的心变得很柔软很柔软,柔软到甘心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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