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59)
她手忙脚乱从被子里爬出来趿鞋,“来那日就说要亲手做几个饼子给二爷吃的,这几日忙忙乱乱的,竟忘了!今儿正好有空,我得抓紧着去。”
卫府厨上什么现成的料都有,做几个糯米饼子可难不倒邵代柔,秋娘从对邵平叔心灰后便靠泡在厨房里打发时光,邵代柔从小耳濡目染会得不少,从前她还在隔壁客栈的厨上帮佣呢,区区几个饼子,揉面剁馅下油煎都是熟手,因着是做给卫勋的,更是十万分的用心。
她带着一身市井家常的烟火香气敲开了卫勋的房门。
其实也没几日没见,怪事,倒像是经年了似的,她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来,大概是冻的。
“二爷,还没吃吧?趁着没上晚膳还有胃口,我煎几个饼子给二爷送来。”
卫勋有意站在门口迎她,已经等了一会儿。
邵代柔会来的消息,兰妈妈自然早就亲自跑过一趟告知过卫勋,少不了伴着一通念叨:“大奶奶早上去了邵公府,回来就倒床上连晚饭都没胃口吃。照着邵公爷那家的性子,我看大奶奶不是吃了闭门羹就铁定是受了好一顿奚落,小二爷若是得空,多少宽慰她几句吧,一个什么都做不得主的寡妇,我瞧着她也可怜。”
自从卫勋意识邵代柔对他异样的影响,既然他的心思不够光明磊落,干脆能避则避。他想以邵代柔的敏锐,应当是察觉到了,她以往走家串户得多,最是要揣摩人心,从他有意疏远开始,她就像约好了似的,一次都没再往他这里来。
开门前本想将东西接过来就作别,想起兰妈妈的话,卫勋迟疑了一瞬。
这一迟疑,又让他清楚看到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抓着攒盒边沿的僵得发白的指尖。
到底是不忍心,他终于打开房门,让他屋中暖融的气息涌出来将她一道包裹在其中。
“大嫂请进来说话。”
“不用,不用。”邵代柔像是没心没肺一样咧嘴笑着,“我就是想着自家跑腿送一趟显得诚心,才没让他们送的,东西送到,我这就回去了。”
“下雪了。”卫勋现实注意到在她消瘦肩头渐融的雪花,仰头将逐渐飘扬的风雪望了望,“大嫂进屋先喝杯热茶再走也不迟。”
“呀!”邵代柔顺着回头去看,若隐若现的月亮照亮了一天的雪,霎时有些欣喜,“什么时候下的,我都没留心。”
卫勋也不知道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至少眼下大雪已密密匝匝飘向大地,四处都是微弱的不用心听就无从发现的碎玉之声。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相依为命。
第82章 隔绝
倒了刚泡的清茶做配,邵代柔亲手做的饼子,卫勋坐在对榻,很捧场地连吃了两个。
刚出锅的糯米饼子,还有些烫手,香气根本来不及等人用口舌慢慢品尝,极为主动的,甚至是争先恐后的,追在白色的腾腾热气里钻了出来。
邵代柔坐在桌对岸,托着腮捧着脸望着他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光是看他默不作声地品尝食物,心里就有一块地方被什么蓬松温暖的东西填满了似的。
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跌宕的、别扭的期望与失落,原来皆是相思。
卫勋咽下最后一口,于情于理都该夸赞几句,刚转头想说话,撞上视线,为她眼里不加掩饰流露出来的情谊惊了一刹。
不该对视的,窗外纷扬的大雪蓦地变得格外缠绵起来。
“雪下大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开目光,刻意调成冷漠的语气,寄以希望让她从他冷漠的口吻中意识到他的有意回避——
可同时,或许,心中也有一部分,全然相反的,极度矛盾的,隐隐希望她不要听懂这冷漠的暗示。
显然她还是立刻就明白了,眼里盈盈的水光像被风扫过的烛火一样摇了摇,眼皮子颤着垂落下去,将一切情绪都掩盖在长睫之下,扭开脖子,装作若无其事捻了银灯剔探身去将炕桌上的灯芯拨上一拨。
邵代柔自然是后悔的,悔不该坐着坐着就不知不觉发了梦,竟像是看得痴了。
想来想去都是她的错,因为对坐着相对无言,就开始一再贪恋这份不属于她的温暖,大概也是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在的,她丢下灯剔,打算就这么告辞算了。
“大嫂今天去邵公府了?”
听到卫勋问她,又将座落了回去,弹一弹帕子,嗐了声,“可不是么,一肚子公府的好茶下肚,不吃饭都得饱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邵家跟邵公府之间的陈年旧账更是一笔血淋淋的糊涂账,卫勋作为外人不好多议论什么,将话头转向邵家:“家里进京,一应都置办好了?”
邵代柔连摇头:“刚搬来京里,家里又是要修屋子又是要上牙行买人手,且忙呢。金大嫂子嫌乱糟糟的,暂且回娘家住几天。不过年肯定还是要上京来过的,照金大嫂子的性子,估摸着是要踩着年三十的槛儿才肯来。”
卫勋颔首:“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邵代柔哪里好意思再麻烦他,余光斜着飘过去觑他一眼,从他如常沉稳的神色中觉察不出什么异样端倪,她想了又想,捏着心尖开口,说话过于小心翼翼,以至于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有时候呢,很多事情都不必往心里去,不到最后一刻哪晓得是祸是福,你瞧月亮挂在天上尚且有起起落落呢……”
说得自己都想拍自己脑袋,不应该啊,她从前鞍前马后地哄着各位夫人小姐们,不能说是多么能言会道,至少不至于到嘴笨的地步,怎么对着卫勋就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