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83)
“奶奶,走了。”兰妈妈在一旁抖着拽了把她的袖子,一把嗓子干涩得像锯子。
邵代柔稀里糊涂跟着走到门上,提裙在槛上顿住,将迈不迈,回首睇卫勋一眼,恐怕这世间再没有更多的情绪可以如此复杂地交汇于一眼之中,有疑惑、有不甘、有怨怼,还有被迫只冻住了一半的情和欲。
卫勋不自主看向她,差点被那尚未凝固住的另一半重新吸进漩涡里,才将发生过的记忆无比清晰,很多反应是身不由己的。他像碰火一样急速避开,已经行差踏错,只能一再告诫自己不能一错再错。
可惜自我告诫有时候并没有用,方才邵代柔衣裳穿得匆忙,雪披如今就歪歪扭扭斜挂在肩上,脖颈露出一大截她也浑然不觉,大敞开的房门外风狂雪大,凛冽的风卷着大雪迎面似刀刮,一段深白的肌肤看着更是可怜。
卫勋从龙门架上扯下一件狐狸皮的大氅递给兰妈妈,心乱如麻里自恨多余,仍是不看邵代柔说:“夜里露重,请妈妈给大嫂披上。”
兰妈妈哎了声接过了大氅,动作却犹犹豫豫踮起脚往邵代柔肩上搭,被邵代柔忿忿一扭过腰别过。
邵代柔脚尖抵在槛木上,迟迟不肯走,想起方才他忽然像是刹那间酒便醒了,震惊不已,不望她,迅速远退到画屏后,恨不得即时离她十丈远,悔恨至极的模样朝她道歉:“是我酒后失德,唐突了大嫂。”
邵代柔何尝不知道呢,按照卫勋的为人,照常理来说,是绝对不会和她迈过这一步的。难得趁他酩酊大醉,更稀有的是他莫名主动,于是她想当然顺水推舟生米煮熟饭再说,管他应该不应该,至于善后的事情,一概留到明早醒来再去琢磨。
她已经不计后果把自己全部豁了出去,可结果呢?终究还是跌破了幻境。
是挫败,怒气,还有自我怀疑,兴许那些她曾享受过的隐晦暧昧瞬间都是没有共鸣的,于卫勋而言,恐怕只是一些不得不共处的普通时刻罢了。难道是她不够美,也不会媚,疑神疑鬼,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身上哪处生得不够漂亮,才竟叫他能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刹住?独自从床上爬下来将衣裳一点点穿回时的耻辱更是一寸寸剜心。
邵代柔自己也说不清心下究竟是什么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倔强地狠狠瞪住他,任凭兰妈妈百般暗示也不肯往外走一步,偏要等他一句什么。
非要等什么话呢?
怕是等不来什么她想听的。
卫勋刚从惊心动魄的吃惊中回缓出来,此刻满腔全被惭愧占据,不忍看她失望并哀求的眼神,硬生生把视线别到她脚边的地砖上,生硬地回答:“明早我再负荆向大嫂请罪。”
终于,邵代柔眼中最后一点摇曳过的羸弱光芒都凉了下去,笑仍是勉力笑着的,让冷嘲热讽都恨不起来,听着只是委屈:“二爷说的是哪里的话呢,我吃着二爷的、穿着二爷的、住着二爷的,不给二爷磕头都是我的福气。二爷说什么请罪,简直折煞我了。”
卫勋自然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也自然知道眼下他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伤人,他想他理当道歉,可是现在她全身上下都是不敢多目视一眼的禁地。
那种避之不及的眼神立刻让邵代柔误会,她连苦笑都觉得对自己残忍,主动伸过手从兰妈妈手中接过氅衣说:“妈妈,走吧。”明月藏在飘扬的大雪里,照得人孤寂的白,带着似落败后的无限心酸,脚下匆匆得沉重。
她转身过去,卫勋才敢抬目直视她。他迟疑的一瞬太过明显,不过迟疑后仍是脱口叫住她:
“大嫂。”
他让她走她就走,他叫她留她便留?邵代柔不想顺他的意,两只脚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就如同她不是故意想要刻薄,话里外却憋不住夹枪带棒,微微偏回一线视线,“二爷还有什么吩咐要示下?”
卫勋其实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不忍看到她的绝望背影,然而这一声叫出了口,这一声既然把她叫住,反倒有决然迫使他下了某种决心。
不论他本意想不想,虽然他们也的确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他不可能真正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刚才邵代柔说的那些关于名分之类的胡话,卫勋是断然不可能同意的。
她是说得轻巧,把他当作什么人了?又把她自己看作是什么人?他是个男人,点头何其容易,无论怎么样对他都没有妨碍。
但他不能不替邵代柔打算。
太多决定要他决定,太多事情要他谋划,什么名分?不可能委屈她,自然是——也只能是明媒正娶。
可是怎么娶?他们如今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过去,她该如何在世俗的眼光里生活?还x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在何处的将来,要怎么才能给她安稳的一生?她会不会被用作对付他的工具,倘若那些手段用到她身上,她能不能承受得住?她又凭什么要承受那些?
女人生在这世上本就不易,每一步都是事关女人一生一世的大事,哪能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盘算得清楚的。
有千万种念头剧烈盘踞在卫勋心间,醉酒的症状后知后觉蔓延上来,吹了冷风更是头痛欲裂,
“你容我一夜,让我打算清楚。等明日——”
邵代柔整张面倏地转过来,眼中业已残喘的光在寒风中颤了颤,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
对上那脆弱摇摆的目光,卫勋深深吸一口气:“明日醒来,我一定给你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