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92)
湿了就湿了吧,爱总是要伴着眼泪的,这世上哪来的没嗟怨的爱呢。
湿漉漉的还有兰妈妈拎着回来的冷帕子,手先贴她额头,哟了一声,满面愁色更深:“还烫着!”
幸好禅房里灯火昏黄,邵代柔借着盖帕子的动作把眼角的泪抹一抹,回身勉强笑着说不碍事的,“想是路上吹了风,睡一觉就好了。”
“山里的风是要比城里大些。”兰妈妈站在床边,替邵代柔拆着她那满脑袋的金环翠钗,眼睛落到她一袭崭新的衣上,“晨起出门看见奶奶穿薄薄一身,我就心道不好,可是想来想去还是没劝,难得出门一趟,年轻奶奶要漂亮。啊呀!现在想想,我那时要是多句嘴就好了!”
为了好看,邵代柔的裙上覆了一层淡鹅黄的纱,原先没有,是她额外一针一线绣的。低头看一看,纱像沾满了水贴在身上,通体透着凄寒。
“是我疏忽了,还是妈妈想得周全。”邵代柔忍着头晕坐起身来,叫丫鬟拿干净衣裳来换。
兰妈妈嫌丫鬟们手笨脚粗,亲自拿来给她换了,两手为她撑着衣裳,边想起来说:“对了,方才小二爷吩咐的,叫奶奶哪日得空了,把账簿子翻一翻理一理,那些个铺子庄子的,瞧着合适的,着手变卖了去。”
“变卖铺子庄子?!”邵代柔正伸胳膊套着袖子,停下来困惑地变了脸色,“他是有哪处要用银子啊?”
兰妈妈说那倒没有,抬起头来也是满脸迷惑:“其实我也不晓得小二爷是怎么想的,反正是叫奶奶不要声张,也不要大动作引得人注意,就老鼠搬家似的零零散散折腾,都折成通行的宝钞。换得的也不要给旁的人,就都放在你自家身上,想用就用了。”
有种未雨绸缪的味道,兴许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邵代柔想不明白,脑袋昏沉沉的也想不通,于是没有搭腔,只顾懒懒地望着窗听,其实从窗口能瞧见的也不过是一片光秃的树罢了,树梢被厚雪压得沉得都深低了头,屋檐上想必也是一样的景色,干脆雪再下大些吧,把房子连同这个世界一起压塌了才好。
可惜扑簌簌的雪才不管人在祈求什么,只管自己不紧不慢地下着,兰妈妈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也忽近忽远地响着:
“上年也是,好端端的,小二爷突然间要抽调大笔的银子,也不说要用来给谁干什么。哎哟哟当时急得一团乱!利钱一概不要了不提,为了把现银子赎出来,还往里搭赔了不少,平白添了好大的亏空……”
那笔钱的去处兰妈妈不晓得,邵代柔是这世上最清楚的,银子给了她,是她没本事守住这份财。
转日邵代柔还是烧得浑身热,卫勋当机立断要回城请大夫。其实邵代柔晓得没有大碍,但一言不发任他定了,杜春山来道别,她也称病推了。
回程路上,卫勋不再跟她同车,而是打马在前先行,邵代柔从摇摇晃晃的车窗口隔着漫天鹅毛似的大雪眺他马上的背影,脊背不偏不倚,寒风冷霜浸染透了袖袍。
哪怕从他口中亲口对她说出不可能算是极残忍,要邵代柔看他,照旧还是顶好顶好的一个人。
她想起了那个充满“不应当”的意外夜晚,他埋在她颈侧情动时潮热的喘息,他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时眼底压抑的汹涌波澜,邵代柔想那一刻他势必是动摇了的,可——可是,为什么呢?短短几日功夫,为什么就变了呢?
难不成他怕受千夫所指?
不,肯定不是,流言蜚语罢了,连邵代柔都是不怕受的,只要是为了他。卫勋若是怕,干脆就连跟施家的亲都不会退。
再说,处处只懂得趋利避害的,那就不是卫勋了。
所以他大概是遭遇了什么变故,他像是想告诉她缘由的,只是她不想听了,有什么用处?未必能叫结果改变一星半点。
想想是她的爱实在太渺小了,根本抵不过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飘摇风雨,但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多了。
邵代柔想这回她跟卫勋缘分大概是真的尽了,她抱着一片痴心给不出去,只能跌得粉碎,但那又怎么办呢,横竖死又是立刻死不了的,谁还能当真抱着哀怨过完下半辈子?和谁过不是过,怎么活不是活。
世间的风吹雨打一应是要照旧的。
她什么都不想再去计较了,横竖想计较也没用,于是只看了一眼他前方独行的背影,只一眼。
车帘放下,卫勋才在马上回头去看那一扇尚在摇动的帘,一声漫而沉的叹息撞进迎头遇上的北风里,希望风能替他把说一万遍都嫌不够的抱歉带到她耳边。
究竟风能不能替他把诚心的愧疚带到?想来是不能的,不过其实什么都不必说,邵代柔自然是能懂他未出口的那一分无可奈何。
正因为x她能察觉到,所以感到最多的不是痛苦,而是疲惫,那种足以磨灭任何冲劲和憧憬的无能为力、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她不能确切地懂卫勋累的是为什么,对她来说,原来在爱这件事上,心气也是能被抽干的,该做的她都做了,该讲的她都讲了,心里还放着他也不要紧,无非就是断了念想,反正不想断也不成了。
从愿峰寺回去以后,邵代柔痛痛快快大病了一场。可给兰妈妈心疼坏了,天天忙着求这个方子煲那个汤,势要把她身上掉了的肉都给补回来。
邵代柔顶着一张倦透的寡淡面容手捧着碗笑,有气无力地笑说瘦了多好,“我以前在青山县给夫人小姐们做活计,逢着年节刚过,她们都还刻意要省嘴挨饿哩,就为了开春穿新裁的衣裳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