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93)
说得兰妈妈一瞪眼:“奶奶这话可不在道理上,病了抽条的跟故意饿的哪里好相干的?”转头又给她添上满满一碗汤,非要亲眼看着她连汤带料全都吃下去才作罢,不然就要念念叨叨个没完。
汤还烫着,里头放了不晓得什么药材泡的酒,烧得喉咙辣辣的,邵代柔其实也没什么胃口,不想辜负兰妈妈一片好心,才吹着碗边慢慢喝着。
“怎么还剩这么多……”兰妈妈回头望着汤盅不住嘟囔,里头放的药材多么多么珍贵,在火上熬了多长多长时辰,不晓得要不要给卫勋留。
邵代柔本已决心不再在跟卫勋有关的任何话题里插话,却更觉得汤烫嘴,低头拿过调羹在汤里慢慢晃着,故作若无其事地说:“这么好的汤,要是都进了我肚里,我心里多过意不去。给二爷留上半盅吧,横竖只是在火上煨着,又不费事情。”
话里憋着隐约的气,只说留一半,连一盅整的都舍不得给他留。
兰妈妈听了来气:“前几日不都给留了?热了凉凉了热,最后硬是倒掉好几盅,平白费了那么好的药材!小二爷见天儿的不见人影,不晓得在忙些什么。”
许是兰妈妈容易发急的缘故,转得邵代柔也有些忧心,想到从山里回来就没怎么再见过他,起初她还以为卫勋在躲她,想想搞不好还有别的原因,突然问:“该不是哪里又要打仗了吧?”
兰妈妈直呼阿弥陀佛,把新做的猪皮冻往她碗里又夹了两块,“可千千万万别再折腾了!”
折腾吧,人可不就是在折腾里轮回,哪怕自己不折腾,人生也会折腾你。
过了十五,紧赶着日子就出了正月,这个年正经算是过完了。
邵家荒废的一大片院子也该动工了,该拆的拆,该盖的盖,雇了好些做力气活的长工,秦夫人一个人顾不过来,少不得又要叫邵代柔回去帮忙。
邵代柔心里惦记着金大嫂子,回了娘家,头一件事就是奔着金素兰的屋子去,吃了一惊,哪见过从来光鲜的金素兰这副样子。
不晓得刚是发生了什么,满屋的陈设已是砸得不能再碎,金素兰满头乌发松散像一蓬乱草,垂着脑袋握着一片瓷碗碎片在墙根坐着,像是连魂都丢了一半。
吓得邵代柔三两步冲过去,把她手里瓷片一把夺下。
金素兰下意识就要还击,看清来人是她,怔了怔,眼底灰淡的光一下就亮了,嘴上却是不服输冷笑一声:“我还当你是把我忘得干净呢。”
邵代柔左右看两下,从床褥上撕了段布料来包她血淋淋的手,“你跟大哥哥的事要先报给母亲知道。母亲的性子你还不晓得?大过年的,我要是在她跟前提了这事,触了霉头,更是讨不了好。”
“就她规矩大……”
金素兰不屑地嘟囔,到底是认了她这话。
邵代柔捆扎好布条,抬起眼来把她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照了照,关切问道:“你还好不好?你和大哥哥怎么样了?”
“连这你都瞧不出来?”金素兰甩着包成粽子的手,横她一眼,“刚又干了一架,就这么的吧,只要我这条命交代不在他手上,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他!要么他就一气打死我。”
兰妈妈天天念叨说邵代柔病掉了肉,邵代柔看金素兰才真正是瘦得脱了相,袖管空荡荡顺着膀子滑掉下去,满臂的红肿和淤青刺得邵代柔眼睛发痛,忙劝道:“大嫂子别急,这程子我要常往家里来,等哪天瞧着母亲心情好了,我试着在她面前提上一提。”
机会这种东西,等是等不来的,硬撞倒是就能撞上。
别过金大嫂子,邵代柔照例先去给秦夫人请安,问了丫鬟说是在屋里,走过廊下窗口听见秦夫人的声音,语气不太好听,不过威仪底下还是能听出一层无奈的纵容来:
“不是照你的心意给你选了两房小的抬进来?要是都不合你心,我也不管你,你喜欢哪个,只管自家外头找去。我就不懂了,金媳妇那里,你明知道讨不了好,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就是了,你非要去招她做什么?”
“儿子男子汉大丈夫,家中妻子不慈不贤,难道儿子还管教不得她?从前放任她,是儿子为了这个家忍辱负重,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儿子时来运转,早该叫她好好知道知道为人妇早应当懂的规矩。”
口气倨傲得上了天去,浓厚鼻音又仿佛受尽了天底最大的委屈。
邵代柔迈进屋绕过画罩一看,邵鹏捂着半张脸坐在椅子上,脸上赫然好长两道的划痕,想来是被金素兰的瓷片割的,血业已风干了,伤口还扯着他抽抽着嘶哈嘶哈的,话都说不囫囵,越看越窝囊。
第97章 道理
请过安坐下,邵代柔前后左右看看,打听道:“怎么没见宝珠?”
秦夫人正指使丫鬟给她添茶,“宝珠不是要出阁了?我们家人口少事情少,历练自然也少。索性请了位妈妈回来,把该会该学的都教一教她。省得将来进了婆家,婆家怪咱们家没规矩。”
原是怎么一回事呢,还得说回宝珠及笄那日。
宝珠虽不像邵代柔似的那么忙里忙外操持,交通应酬也免不了,累了大半天才得闲坐下来喝口水。
开国伯家叔叔婶婶的来了一大家子人给宝珠撑场面,后辈的一位小小爷正好在宝珠旁边玩耍,抓着奶娘兴奋拍巴掌:“看妈子你听,未来大嫂子吃茶好大的声响!”
惊得看妈一身冷汗慌忙牵着他到别处去耍,其余众人抹牌的抹牌闲谈天的闲谈天,全在装忙。
小哥儿还不懂事的年纪,只觉得好玩,而秦夫人是懂的,一张老脸都臊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