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94)
其实从小邵代柔就教过宝珠吃喝东西不许吧唧嘴,后来到了京城秦夫人更是三令五申,那时就连秦夫人自家都不觉得有什么动静,过后想想更是一阵接一阵后怕,她也曾是名门千金出身,想到自己恐怕早就被青山县那乡下地方同化了。横竖她这一辈子差不多就这样了,但宝珠不行。
于是费了大银子请了位管教妈妈回来。妈妈是到了年纪从宫里放出来的,板板正正,三十来岁就活得跟七老八十了似的,连根头发丝儿都不带翘边的,背着手拿着柄戒尺,一对鹰似的眼睛盯着宝珠,行走坐卧,但凡哪处不对了就下狠手抽。
幸好,亡羊补牢,尚来得及。
邵代柔听完,噢了声,“那我晚点再瞧瞧她去。”
屋里暖烘烘的,人从外头进来坐着,难保不困倦,思绪也跟着迟慢下来,满腹的话想说不好说。
虽说她已在秦夫人跟前反叛过几回了,可是当真要当着秦夫人说合兄嫂离心的话,还是要鼓着好些勇气的,前前后后磨蹭了半天,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提了句:“我刚从金大嫂子那里经过,屋子里乱糟糟的都没人收捡,门口坐着的两个婆子使唤都使唤不动,其他人不晓得到哪里闲躲懒去了,竟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上京后买进的这些个下人,进府的时日短,跟主家还不一条心齐,没办法的事,只有慢慢调教。”秦夫人不以为意道,想想又瞧着邵鹏一眼,“说起来这些人也真是不像话,见大爷要往大奶奶房里去,也不晓得从旁劝着些个。”
邵鹏腰板一挺不甘道:“这是自己家里,儿子哪里去不得?”
说得秦夫人都笑了,既是笑他挂相,也带着些无可奈何怜爱的意味:“去得,你要上哪里都去得,上房揭瓦都随你去,哪里不好耍,你非要去跟金媳妇拌嘴?”
只差打破脑袋了,只给“拌嘴”两个字轻描淡写就带过,邵代柔x想替金大嫂子分辩几句,还没想好怎么起头才好,那头邵鹏先不乐意嚷了起来:“那怎么能怪儿子?都是金素兰的错!”
做个绿豆小官还真是埋没了邵鹏胡搅蛮缠的好口才:“说到底就是怪她妇德有亏欠,就算她不懂得敬仰夫君的学识和品德,至少也应当怜惜我在外头打拼的辛苦。她要是敬我重我,哪里会有后头的麻烦?古往今来谁不说是妻贤夫祸少,我看她就是管教得太少,才惹得这个家成日鸡飞狗跳没个安宁。”
邵代柔耐着性子听完,只想叫他少说几句算几句。忍忍没开口,她今日的目的是探秦夫人的口风,不打算多费口舌跟他做无谓的争辩。
可邵鹏不这么想,上回邵代柔明显偏帮着金素兰,他一门心思非得要把她说低头不可,可劲追着问道:“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邵代柔挑起眉眼:“哥哥读了那样多的书,我想这天底下绝没有哪本书是教人动手的。虽我不识得几个字,倒是曾从书上看见过另外一句话——夫爱才妻敬,哥哥你听过没有?”
邵鹏一拍桌子,茶盏咕噜噜顺着桌面滚好远,“兄长训话,你安安生生听着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过是教你两句为人处世的道理,将来你总是要嫁人的,道理也用得上。谁想到你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邵代柔勉强缓着纳了一口气,压着火气叫了声哥哥,“我不是在教训你,咱们就事论事,对着金大嫂子动手这件事情,哥哥你确实做得不地道——”
“是是是,为兄不地道,你做妹妹的就地道了。”邵鹏气不过,因着内里确实理亏了些个,就愈是要争个口舌之胜,如何赢呢?双眼往做妹妹的身上一戳,哪里瞧着痛就往哪里说准没错处,捂着伤脸扯着嘴角冷笑,“怎么要轮着你点评我?你要是前半辈子过得和和美美,我还能信你两句,你自己日子都过成那样,我凭什么听你的?别的不说,就凭你那命数,把姑爷克死了,还不算完?不是我当哥哥的多话,我说你还是别把卫将军也克死了,到时候可叫咱们邵家吃不了兜着走!”
“你——”
霍然把邵代柔噎得半抽气,差点一口气没续上来气背过去。胸口剧烈起伏喘着大气,心里可气又可悲,兄妹俩打小一块长大,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邵鹏长了这副张狂的面容。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面就呛了起来,秦夫人近来为了宝珠的亲事费尽了心力,本就乏累,多听几句吵嘴就闹得头疼,闭上眼睛揉着眉心叫两个人都住嘴:“一个个伶牙俐齿的,都少卖弄几句墨水,大过年的,还嫌的家里不够闹腾不成?”
先瞧瞧邵鹏:“你做人兄长的,就不能让一让妹妹?”
再偏过一线睐一眼邵代柔:“你也不是这样说你哥哥,你上外头瞧瞧天底下的夫妻,大凡要过日子,哪家不是从床头打到床尾的?”
今日邵代柔原本是想迂回着来的,不曾想被邵鹏气得够呛,气得头昏脑涨干脆把肚里的话不加修饰全都朝秦夫人摔过去:“母亲,我原想着,大哥哥和金大嫂子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能指望他们哪日重修得花好月圆吗?索性给金大嫂子一张放妻书,叫他们各自过去算了。我刚来时见过金大嫂子,两条胳膊上都没一块好皮肉了。就这么放任着不管,万一大哥哥哪天兽性起来把大嫂子打死了,我们哪有脸面向亲家交代去?”
“你瞎讲什么?!”邵鹏当即从椅子上跳起来,红着眼冲她吼道,“你再说一个字试试看!”
“怎么?你连我也要一并打?!”邵代柔也不是吃素的,梗着脖子就站起来和他对指,“你尽管打好了!要么你把我和金大嫂子一起打死,不然我就是要说!死都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