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96)
可是秦夫人当真认为她和卫勋行得端坐得直吗?可能也未必,只不过不打算分出多余的心力去计较罢了。
没说几句邵代柔便推脱从秦夫人屋里辞将出来,先去后院瞧了瞧宝珠,妈妈的训导大约是颇有成效,小丫头坐是坐站是站,加之愈发抽了条,聘聘婷婷的,越来越俊。
邵代柔觉得宝珠身上最吸引人的是一双天真灵动的眼睛,想想小丫头打小跟在邵代柔后头,逢着接了活计,邵代柔忙大头,宝珠就得跟在后头忙小头,细说起来其实苦也没少吃,就不知道一颗心到底是怎么长的,偏就是一副没被世俗尘埃染指太多的模样,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出世?
邵代柔远远站在廊下望着感叹,是不是经历复杂的人见到宝珠都会在内心净土中萌生出保护那一份简单天真的冲动来?
别的什么都好,就是走起路来脑袋都不带晃的,浑身上下就只有脚在动,腿往上都像是在路上飘着,邵代柔着实欣赏不来这份所谓美感。
宝珠余光瞥见她,隔了老远冲她悄悄眨了眨眼,啪的就挨了一尺子,结结实实的一声响。
宝珠还没怎么着,把邵代柔震得浑身一个寒颤,赶紧从院里退出来,一心事紧连着另一桩,开始盘算着给金大嫂子请大夫。
其实秦夫人不是没请,找了个嘴严实的大夫,三天两头就往府里跑,开过方子熬过药,是金素兰不肯吃,回回一端进去就要砸碗。
问清楚了原委,邵代柔少不得要去劝:“你这是何苦呢?”
金素兰带着一身麻木的钝痛躺在床上,两只眼睛无神盯着房梁,嘴上仍旧像往常一样不服输哼了声:“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死了,岂不是正合了他们的意?呵,等我死了变成鬼,迟早把邵鹏那个混蛋吓死!叫他好好尝尝钻心挠肝的苦。”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鬼,我是说不好,但我是知道这世上是没有报应这一回事的。身子是自家的,你就是真活不成了,大哥哥也得不了报应,他活得好好的,见天儿美滋滋的,吃香喝辣。你说你多不值,是不是这个道理?”
邵代柔坐在床边,把今天试探秦夫人口风的过程一一告诉她。
金素兰原本就没报多少希望,听完只是不住地笑,笑得夸张极了,眼里连一滴泪都没有。
谁让邵代柔跟邵鹏姓的是同一个邵,响亮刺耳的笑声像是长指甲刮在她心上,她甚至都有点不敢看金素兰,偏开脑袋说:“我还有一个想法。金大嫂子,你往娘家里递过消息没有?”
亮光在金素兰眼里像火花闪过,旋即黯淡下来,冷冷一笑:“你当我没想过?你说说看,我还怎么往外递消息?你的慈爱母亲,生怕我出去抖落她好儿子的光辉事迹,在门口安插了那几个老虔婆,这间屋子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从金家带来的旧人呢?”邵代柔问。
金素兰冷嗤一声:“发卖的发卖,还有几个的身契倒是在我手上,人是从年后就没瞧见了,不晓得被安插到哪处去了。”
于是这事当仁不让交给邵代柔去办,不好劳动卫府的下人,她先往街边找了个摊子,街上有人做这门生意,原本就要在路上跑的,顺带也接带口信带家书的活计。
邵代柔特意多添了几个钱,请人家一定要把话原封不动带到。
不几时那代跑腿的货郎回京来,顺道带来了金家的回信。金大彪在信里怒不可遏,叫金素兰再忍耐两日,马上就上京来接她回娘家,还要好好给邵鹏一个教训。
找了个盯着工匠拌糯米灰浆的由头,邵代柔马不停蹄赶回邵家,把消息和信带给金素兰。
两个人对此都抱了极大的期望,毕竟邵代柔的话秦夫人不听就算了,等亲家公亲家母来当面锣对面鼓的,境况总归是大不一样的,况且金大彪好歹背着官身,秦夫人无论如何都得给上几分面子。
金素兰总算肯开始吃药,邵代柔下了本给她买了些参之类续命的东西炖汤,她也肯喝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翘着脖子盼啊盼,盼完了星星盼月亮,一日过去,三日过去,整整七日过去,街上放炮仗的小孩都没了,金家还是没有动静。
期待被等待消磨得荡然无存,别说金素兰,就连邵代柔都觉着心灰意冷,想想也是,如果要来接人,接到口信的当日就来了,还叫等什么等?
再去瞧金素兰,邵代柔笑得勉强,劝得也勉强:“许是什么事情耽搁了呢?先别急,再等一等看看。”
她算是眼睁睁看着小熊氏走的,实在不敢想金素兰也会走上小熊氏的老路。
金素兰那张一向高傲得像孔雀的脸苍白得像朵凋零的花,幽怨地笑着:“等呗,还能怎么办?”
不能承认她被金家放弃了,眼前的局面就算再不济,总也得有个盼头——她有朝一日是能回娘家去的,还有个地方可以容她回去,这念头比命都重要。
回到卫府时邵代柔已是垂头丧气了,硬撑着顶着一张灰淡的脸木然下了车,门房迎上来说:“有人在那边找奶奶,等了有一会儿了。”
“啊,找我的?”邵代柔困惑地问。
门房说对,手指着说:“那儿呢。”
东南门外是停了一辆马车,两个小厮打扮的人正懒懒散散揣着袖子靠在车上,邵代柔走到车边了才迎头瞧见,往车下一跳,一上来就“给奶奶道喜来啦”。
把邵代柔好好惊了一下,一头雾水问他何喜之有。
小厮嘿了一声,“今儿个辜总管事的跟夫人太太们提到奶奶,夫人太太们这便想起您来啦!这不,打发我来,请奶奶去一趟,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