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97)
原来是邵公府的下人。
邵代柔听得更是摸不着头脑,指着自己问:“单让我一人去啊?”
小厮皮笑肉不笑扯起一边嘴角嘿嘿两声,“怎么,上公府一趟,奶奶还打算拖着家带着口去长长见识?”
他话说得不客气,邵代柔愈发额心紧锁:“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吧,趁着雪没下大。”见邵代柔面露抗拒,小厮干笑着反问,“奶奶莫不是往后还有别的安排?”
要不是马车上头还招招摇摇挂着邵公府的招牌,邵代柔都要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请人上门,哪有这样办事的?帖子也不递一个,打发两个小厮就要把人押犯人似的押过去。
官大一级尚且就能压死人,何况是高不可攀的公爵府上人,要不秦夫人怎么铆足了劲都要把宝珠塞进伯府里去呢。
照理说邵公府开了这个口,邵代柔是不好推拒的,谁让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她把眼皮耷着:“还真是不巧,眼下我确实有别的事情要忙,替我给夫人太太们道个不是,改日我再登门。”
把小厮都说怔住了,不可思议乜着她,直接冷冷笑起来:“奶奶是有什么要紧事,竟是比见骨肉至亲的血亲还要急?”
邵代柔不说话了。
上回她上门去,喝了整整一日的冷茶,那时怎么没见邵公府的人多着急见她这个血亲?说句良心话,他要不是公府的人,这里要不是卫府的地盘,怕给卫勋惹上麻烦,邵代柔早就要骂起人来。
她不愿意去,邵x公府的人死缠着没那么轻易放,两头正僵持着,巷口忽然有人马声响起,正好遇上卫勋往家来,一瞧邵代柔面色不佳便不知不觉皱起眉,冷声问道:“怎么一回事?”
邵代柔本来还没觉得怎么着,一见到卫勋的脸,就不由自主委屈起来,可她决心不对他软弱,在京城这个地界上,她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角色,但她不愿再叫卫勋来给她兜底了,她凭什么呢?
她想归她想,然而现实是还是只能要卫勋来兜底。他把缰绳交给门房,连一线视线都没调过去,冷淡发问:“你是哪家的下人?”
那邵家小厮立马换了副笑嘴脸,谄笑着抱拳回道:“回将军的话,小的是邵公府上伺候的。夫人太太们听闻奶奶现下人在京城,又惊又喜,特地想请奶奶上公府里玩一圈。”
方才对着邵代柔可不是这副说辞!
卫勋看她一眼,她憋着气暗自摇头。
无论是天意还是凑巧,两个人之间总是存着默契,卫勋立刻会意,只说不巧:“今日我府上有要事要办,邵家夫人太太们的拜帖——”
说着,不轻不重笑了下,语气略重:“还是请改日再递为好。”
凛凛眼风扎过去,邵家小厮自知不占理,也是畏惧卫勋不怒自威的威势,讪讪笑着往后退了几步,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卫勋护着邵代柔将邵公府的人甩在身后,既然如此,只能一道进门,自打从愿峰寺回来,邵代柔已经很多天没有跟卫勋好好说过话了,并排走都走得很难受,也不知道是谁刻意在避着嫌,两个人稍稍错身一前一后,中间远山远水,隔得几乎能再装下一整座京城。
“大嫂刚从邵家回来?”卫勋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啊?啊……嗯。”邵代柔迟缓地点头,一抬头看见他的侧影,像是瞬间就提醒了自己什么是心灰意冷,大概是天气冻了脸,连客套话都只得有气无力地说,“对了,方才多谢二爷替我解围。”
三言两语把先前的事大致对他叙了一遍。
卫勋往她这边微微侧着头,时不时嗯一声,示意他有在听。
邵公府的事三五句话就能讲完,娘家的事也说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还是沉默。她想问卫勋这程子在忙什么,再一想,她是什么身份呢,还是别过问了,反正问了也没用。
就这么走了一段,反倒是卫勋先开口告诉她近况:“过一阵,我可能又要走。”
“啊?又要走啊?”邵代柔惊了一下,“去哪啊?危险吗?”
“往南下,境况不大好,大概会是九死一生吧。”卫勋回头看着她,带着一声身不由己的叹息,“等定下来再跟你说。”
原本就是还没有最终敲定下来的事,不必现在就让她烦心,卫勋不想承认他其实只是想听她说几句话,她却好像已经没有话再想跟他说,因此他只能说正事,无论她怎样生气,至少都能得几句回应,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邵代柔没留意到他温柔的注视,她在听到他说“九死一生”时变得恍恍惚惚的,眼前的雪像是忽然间被照得异常明亮,她像是也在那一刹那间通感到他的心境,看不见的水正在逐渐漫过她的口鼻,他在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到来,或早或晚,并且对此毫无办法。
她没来由地回想起了刚见卫勋的那段时间,她羡慕地瞧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从云端走下来的神仙,神通广大、无忧无虑。哪想到其实高门子弟也未必就如她想的那般好过,尤其是卫勋这样的,皇帝要他卖命,他除了指哪打哪还能怎么办,就是要他掉脑袋,他估计也只能一声不吭去死。
悲凉的情绪已经从卫勋身上飘来她身上,她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人终归都是要死的,不是被这个折腾死,就是被那样折磨死,都是命嘛。
这时候追问倒显得残忍了,她低着头挫着脚下沾了土的雪,怅惘地噢了一声,说好吧。
卫勋希望她多问两句,甚至开始介意她竟然没有多问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