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199)
张家大娘大老远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高扬着个下巴从秋娘和邵代柔面前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
骂归骂,白眼翻归翻,算是默认下要让秋娘住进西跨院的事情。
张家的事邵代柔没有插手的道理,只得安慰秋娘道:“往后拜了堂成了亲,无论张家大娘想不想都是要认下的。最要紧的是你跟展官人好好相处,只要他肯从中调停,总是能好起来的。”
是安慰,也想提醒。
不过也没曾想秋娘听完能有什么想法,在男人的事情上,秋娘的主意就是:“他是个孝顺的,哪里好犟过他母亲去的?不过是几句口舌,我多的什么难听的没听过?这些不算什么的。”
邵代柔想劝又不知道从哪里劝起,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劝了对还是由得她去更好,几度欲言又止,正有张家下人来问:“这个橱搁哪里合适?”
问完低着头就嘀嘀咕咕一肚子抱怨:“哎呀,死沉死沉的,也不晓得究竟装了些什么……”
对待张家下人,秋娘既狠不下心来,也觉得自己没资格打骂,底下人原本就不大奉承她,见她好欺负,就更不拿她当回事,知道她也拿不出什么赏钱来,干活就是随便应付怨天尤人。
因此少不了邵代柔来替秋娘做一回恶人,不说立立规矩,至少不能叫下人欺负秋娘——
恍惚中邵代柔忽然想起原先她在李家的时候,卫勋也是这么说的,让他来替她做一回恶人。
为什么他会帮她呢?最初是出于对李沧的补偿和对遗属的照顾,后来是怎么发展得越来越不一样的?他爱她吗?其实邵代柔一直都不知道答案,也许卫勋对她,从来就是只责任的延伸而已。
外面板着张脸冲张家下人说着话,里面脑子里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浆糊,回头想找秋娘找不着,往屋外一瞧,原来是张展不晓得什么时候来了。
“委屈你了。”张展前后左右在屋子里外转了一圈,叹了口气,全神朝着秋娘的侧脸注视着,沉着声温柔道。
秋娘本是半垂下脑袋在他跟前站着,听着话似笑非笑,掀起眼皮慢吞吞嗔他一眼。
那娇羞的模样让邵代柔看了都觉得陌生,既是惊讶,同时也感到几分欣慰,若是秋娘当真找到值得托付终身的良缘,之前的一切恩恩怨怨都值得了。
张展在男女情事上是个愣的,文章能写得笔下生花,面对面看着秋娘嗔笑,绉了好几句任谁也听不懂的诗,什么飘飖什么瓌姿,吟完诗更呆了几分,直勾勾盯着秋娘傻看了半天,竟只会质朴憋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把边上两个正在擦抱柱的张家小丫鬟都听笑了。
不过秋娘倒是很受用,分明是出身风月,又是嫁过一回的,偏被一句冒着傻气的话羞得跟未出闺阁的姑娘一样红透了脸颊。
邵代柔从旁看着,觉得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她见过的幸福美满夫妻少之又少,没有多少参考,或许天定良缘就是这个模子的也未可知?
不细琢磨也就罢了,不知怎么的,想到这里,反倒隐隐不安起来,明明已经淌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可眼前一顺当了,就免不了心里打鼓,总觉得还有个什么天大的麻烦蛰伏在前方等着秋娘。
麻烦没先冲着秋娘来,倒是先往张家大娘那头去了。
邵代柔为秋娘里外张罗了一日,前脚刚走出张家,错过了张家母子争吵的一幕。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张家多年来一直为上京做着准备,带来的东西说多倒是不多,不过一天时间也不够完全归置完,收了一半的状态,比之前在箱子里收拢好的样子还要乱,乱糟糟在地上堆着,渐黑的夜里看不清,黑乎乎一大团一大团堵住了路。
张家大娘就站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黑影前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展问:“凭什么我不能住正房?”
“早前父亲托人来过书信,要亲眼来见放榜的,眼下人应当已在路上了……”张展稍稍塌着肩站着,情感上听着是有些惧的,嗓音倒是莫名坚定娓娓道来的感觉,“母亲消消气,且听我细说来,要不是沾了父亲的名,我们哪能得这处宅子住?再说了,倘或儿子当真侥幸高中功名,往后跟同僚多有来往,若是叫那班官员瞧见家中屋子分配得名不正言不顺,儿子在同僚面前说不过去,母亲也不想儿子被同僚笑话。”
张家大娘打眼瞧着他,让她引以为傲了小半辈子的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叫她感到陌生,兴许男人天生就是心狠的,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巨大的失望从张家大娘心底寒凉地涌出来,“要我搬出去,倒是容易,我就问你,那将来你那班了不起的同僚晓得你娶了个老粉头,难道你就不怕别人笑话了?”
“年岁从来就不成问题,至于出身,那倒是……”张展话里卡了一下,仍是说,“秋娘在京生活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只要母亲不说,这里应当没人会晓得她的过去。”
不知怎么的,张家大娘竟然不想发火,更想发笑:“那要是你那死鬼爹来了,不许你娶她,另给你说了亲事,你打算怎么办?”
一头是书本上说的忠孝,一头是心爱的女人,张展低头想了会儿,重新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更坚定道:“除了我,秋娘什么依仗都没有,儿子此生绝不能辜负秋娘!”
似曾相识的情深义重扑面而来,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张几分相似的面孔,张家大娘看着看着,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心痛在嘴角蔓延出讥讽的笑意,由小渐渐至大,最后实在忍不住,她竟是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