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29)
那是一种和秋娘完全不一样的美。
秋娘的美丽,是哀怨的、脆弱的、战战兢兢的,她像是永远带着一种天然的恐惧在看待这个世界,只要不亲手将她折断,就能得到她满心的感激。
过了晌后,席上有人提议斗诗。
秋娘早年流落勾阑,自然也会吟诗作对之类的凑趣把戏,只可惜所作诗句无非是些情情爱爱莺莺燕燕的靡靡之乐。到底是不比施十六娘高门出身,眼界广阔,句句饱含家国大业的高尚情怀。
张展一个愣神,“叮”的一声钟鸣将他神思拉回现在,金波玉液、嘉肴美馔,滋味同起哄笑声一同在席间遍起。
施十六娘出了上句,而他没有在定好的时限内对出下句。对面的施十六娘放下裁夺的金铃,大气道了句承让,对他捧起了玉杯,笑靥盈盈道:“张学士,只好请你自罚一杯了。”
张展早已习惯了俯视着往下看秋娘,眼前蓦然出现一个高高在上需要他仰视去看的女人,金玉满堂的光彩顺着她手里的白玉盏朝他流了过来,却并非高不可攀。
不自觉间,张展连呼吸都放得迟缓起来。
酒足饭饱,宾客尽欢,宴席毕了,待客人散去,张展却被施少保单独留下,请往书房中饮消食茶。
言谈间,施少保对他的才华颇多赞许,是当真一字一句品读过他的许多文章,有诸多点评都十分精准且犀利。
在惶恐的同时,张展很难避免因为被如此位高权重的人重视而产生的一丝飘飘然情绪。
施少保也敞亮,没跟他弯弯绕绕地兜大圈子,手上慢条斯理摆弄着茶具,间或掀起眼皮睇他半眼,“张学士读书入仕,志向何在?”
张展为官日子尚短,不过已懂得,在这官场之中,有人这般问话,想来不是想听他那番为国为民的抱负的。
张展还在小心斟酌措辞,先被施鸿风朗声大笑打断思绪:“什么话需要思虑这般久?看来得是鸿鹄大志无疑了。莫非要……拜相封侯?”
自己日里夜里发梦想是一回事,光天化日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吓得张展一个激灵,赶忙从椅中起身,胸口被这四个字激得隆隆直跳,慌乱中支吾道:“下官不敢多作妄想。”
“你年轻后生,有些大志向有何不可?指日可待,只要……”施鸿风高哎一声,手中杯盖刮出志得意满的刺啦声,斜眼睨他一眼,
“张学士自有大才,我若助你一架登天梯,何乐而不为呢?”
张家无世族可倚靠,只凭一人在官场上单打独斗太难,提携大恩之盛,必然不是天降大饼。
施十六娘雍容华贵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展惊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坚定,说一刻都没犹豫是假的,但他立刻就想到了秋娘,登时x悔得无地自容,拱手深作揖下去:“下官实在惶恐,只怕才疏学浅,配不上少保大人抬爱——”
施鸿风摆了手,打断他未尽的话,静坐片刻,面上的笑渐渐隐在两片胡须之下,只淡声道:“且罢,我施家从不行勉强之事。”
张展还发着懵,就已被下人请出了施府。
只一夜之间,他在文苑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昨日还在与状元郎一道草拟章奏编撰国史,转日就只能被指派些跑腿送信之类的杂活。
张展气愤不解,从玉堂署长官一路找到座师,得到的不外乎含含糊糊的回应。
起先他自问还忍得,坚信只是暂时之困,凭借他的真才实学,不可能当真明珠蒙尘一生,迟早能等到起复一日。
但他很快就发现,钝刀子割肉的痛,并没有想象中好忍。
但凡他需作的事,永远有这样那样不容人的规定挡在路中;但凡他要找的人,永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在现场。
他堂堂二甲进士,如今居然连低等的小太监都需要他兜对。小太监勾着腰,像一头笑眯眯的拦路虎挡在门口:“人当真不在,您请明早再来吧,明日请早。”
张展踮起脚指着屋里的人影,怒不可遏道:“我分明看见——”
小太监依旧慢吞吞堆着笑挥胳膊:“请回吧,张学士,回吧。”
门吱嘎一声在面前摔上,张展站在门后,气得两手发抖,良久连话都说不出来。
事情没办成,还得回去回报上峰。
上峰惊讶地看他一眼,顿了顿,什么话都没说,叹口气,把头埋回案上,半晌冲他摆摆手,连退下都不提一句。
没有半句“这点小事都办不成”的责备,失望透了的意思却是结结实实传达到了。
短短几日,张展眼见同一批进文苑的学士都各有分配各自忙碌,只有他日复一日坐冷板凳,早晨来点个卯,然后就只能无所事事混到晌后,也无人在意他走没走,个中万般辛酸滋味,只有自己能懂。
偏秋娘没眼色,一日他回家时辰尚早,她欢欢喜喜跑出来迎他,笑道:“这几日你回来得都很早呢!”
张展脚下顿挫,一阵难以言喻的耻辱直冲天灵。
那是他第一次冲秋娘发火——
自然,当胸腔中的怒意宣泄殆尽后,看到秋娘因震惊而颤抖的双眼和眼下挂的晶莹的泪,无限愧疚当即压倒了张展,他后悔不已。
从那天起,张展便尽可能找由头延迟归家的时辰,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秋娘才好,又觉得他这样更加不对,像是当真耽误了她。
事情的转折,还要说到卫勋,金身案在京里越闹越大,宫中一连三道急诏追出去,要卫勋即刻回京受审。
张展直呼荒唐,四处奔走。但他人微言轻,谁会搭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