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30)
在屡次碰壁之后,一个可怕的念头无声地在脑中钻出来:若他当真是施家女婿,能做的事必然比现在多很多……
这个念头乍么实冒出来,连张展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面对现实一次次的打击,不能怪他魔怔,世道如此,年轻学子一腔报效家国的热血,该往何处去报?只要他无身份无地位,无处施展的才华只能沦为空谈一场!
施家的朱门,他张展是再也登不进去了,递进去的拜帖如沉大海。
张展想起来当初提过要替他跟施家牵线搭桥的学士院使,他不情不愿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低声下气,三顾茅庐。
大概是当初那一面,他既瞧不上学士院使宦官的身份,对人家好心的提议还一口回绝,把人得罪狠了,连学士院使的面都不得见一回。
被逼得实在无法,张展别无选择,决定直捣黄龙,直接从施十六娘下手。
不是张展自谦,看看文苑里的一班同僚,就数他最仪表堂堂。又因与秋娘朝夕相对过一段时日,讨讨姑娘欢心的手段,多少也积攒出了少许心得。
不屑归不屑,有用归有用,他逮着机会就给施十六娘写诗作文,不遗余力用上毕生所知的最华丽的辞藻,买通了一个施府的丫鬟,每日一封偷偷送进去。
起初信会被退回来,渐渐的,两三封能收下一回。
张展趁热打铁,给施十六娘写去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书,告知她憾然婉拒施少保提议的原因是因为他与秋娘的约定,并将他和秋娘的过往和盘托出。
忐忐忑忑把信交出去,没想到,这孤注一掷的一搏,竟然叫施十六娘破天荒给他回了信,请他面谈。
是背着家中长辈见面,因此定在了请春神的日子里。
施十六娘金枝玉叶,自然不需要她亲手去烧柳枝,无非是找个借口出门踏青游玩罢了。堤岸上借故出来相会的年轻男女数不胜数,将张展和施十六娘俩人掩在当中。
“古往今来,成大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你所说的那位秋娘子,既然是跟了你那么久的老人,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若只是因为担心她的处境,倒是可以往宽了放心,我们施家断然不会闹出那等苛待姬妾的事。”
施十六娘大度如斯,张展听了,险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施十六娘把眼瞧着他,冲他笑着,八分体面,二分羞赧,“况且,听你说了有这桩事,反倒叫我高看你几分呢,原来你是那等有情有义之人。若是将来……的确存了些难得的缘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在外头该拼就拼你的去,那位秋娘子,我定然会拿她当作亲生的姐妹看待,要是她肚皮再争气些有了孩儿,我也会当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子女照顾。”
一席话说得光明磊落,果然是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如此深明大义,颇有正室风范。
张展胸中油然一股与有荣焉的感慨升起: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稳稳落下,张展总算得以放下对秋娘的亏欠,回家把前前后后同对张员外提了。
能跟少保府上结亲,张员外简直欣喜若狂,即刻花了大价钱,请了京城最出名的冰人上门说合。
施十六娘也如她所承诺的那般,半点没亏待秋娘,时不时往张家来一趟,试图同秋娘交好,回回的礼都给得十分阔气,拢共加起来,也够普通人家一家老小二三十年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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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章我叹了一百回气[愤怒]
第116章 劳心
展官人在功名利禄和天姿国色前变了心,不稀奇。
稀奇的是,邵代柔听完整个故事后想带秋娘走,秋娘竟然犹豫着不大情愿。
施十六娘允诺让她做入册的妾室,以后要是有了孩儿,一律记在主母名下,按照嫡子嫡女的身份活。
张家大娘还在外头翻箱子,邵代柔关了门窗避了人,才回来对秋娘说道:“员外夫人的为人我是不清楚,但是至少张家大娘就不是个与你好相与的,是不是?更别说以后还要在正室夫人手底下过日子,哪里是容易的?”
大概是她说这话时目光太硬,秋娘闪烁着把眼睛避开,低声道:“那位施家娘子,瞧着很好说话,也不像吝啬会为难人的……”
“施娘子,就碰了几回面,你就晓得她脾气好不好——”邵代柔屏住嘴唇憋住气,深吸了两口,用力点点头,“成,就算她待外人当真好心,那是一回事。你要在她手底下过活,就是另一回事,为人小妾,到底是不可能舒坦的。”
兴许是联想到了秦夫人,这话秋娘显然是认同的,她在晦暗的光线里慢慢低下头去:“话是这么说,可是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就算你父亲不说什么,夫人也不会许我回邵家去了……”
邵代柔为秋娘的这番话震惊了一下,缓了缓才伴着她在床畔坐下,边思索边开门见山把心里所想同她说道:
“娘,你想想你先前,以为同父亲恩爱便能得到一切,后来又全凭秦夫人的恩典讨日子过,再是遇上展官人……罢了,也就不提了,多少算是你为自己争取过一回,但你又全心全意把寄望托付在展官人一人身上。娘,不是我说,人一辈子,哪能尽是这样依凭来依凭去的活法?不委屈吗?”
秋娘迟疑了一下,还是讲了,困惑是情真意切的:“有得吃有得穿的,哪里谈得上委屈呢?不在老爷夫人手底下过……有几个人能当上老爷夫人呢,谁又不是这样过的?”
邵代柔噎住了,有种鸡同鸭x讲的无奈,想着怎么才能把事情讲得叫她好接受些,脑中灵光一闪,拉住秋娘的手慢慢讲来:“我不是跟你讲过金大嫂子的故事?她终于得回娘家去了。虽然也不晓得将来能不能过好,但她至少为将来谋算过努力过。娘,你懂我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