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31)
不想秋娘满脸的惋惜,沉闷的叹气声是发自肺腑的:“要是她肯顺从些,讨得你大哥喜欢,何至于沦落到被赶回娘家去的地步。唉,也是可怜了她,不晓得街坊四邻在背后要怎么议论。”
“金大嫂子不是被赶走的,是她自己选择要离开大哥哥,是她觉得她跟大哥哥过不下去了,自家走的!”
老说老不听,邵代柔说得有些急眼,不自觉声调高了去。
秋娘听得频频点头,小心瞟她,像是害怕她会生气,不住说:“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邵代柔本还要说什么,话到了嘴边,愣了下。
她突然间明白,秋娘是必须要依附于谁才能生活的,从邵家到张家,如今展官人眼瞧着要倚不住了,秋娘选择依靠的是身为闺女的邵代柔。
可见贱籍不只作用在身份上,它最可怕的摧残基于对一个人灵魂的囚禁,仿佛有一条天然的戒律铭刻在头盖骨上:除了侍奉好别人以外,没有别的出路可走。
薄薄一纸乐户文契,不用打折脊骨,就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从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变成一个不敢独自站起来的玩意儿,这个主子没了,就要到找下一个主子,哪怕销了户改了良,精神上的折磨亦永不止歇。
邵代柔久久看着秋娘,忽然间照见了自己先前的傲慢,对于一个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无论怎么描述光都是徒劳的,人的思想被旷日持久的影响打下了烙印,是根深蒂固的,该怎样叫秋娘明白才好呢?
无论怎么样,绝对都不是一句轻飘飘扔下一句“你跳出来好好想想”就能叫人琢磨清楚的,不如干脆强硬些。
“娘,你已经吃够了作妾的苦,转过门子又为妾,哪有这样吃不完苦的道理?罢了,也不急这一日两日,你容我想一想办法。”
都要走出门外了,邵代柔还是没忍住,在门槛前跺了下脚,回过身来,看见在床前发怔流泪的秋娘,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不止我要想,娘,你也该想一想,今后你到底想过什么日子,要是你铁了心要跟展官人要好,我是拦也拦不住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秋娘的将来还没解决,在卫府门口蹲守的人又多了起来。邵代柔特意在大老远就停了扎眼的马车,盼望着能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回府里去,结果刚走到巷口,只听见邵鹏的声音义愤填膺大吼一声:“邵代柔!你给我站住!”
一声高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邵代柔身上。
其实百姓压根认不得“邵代柔”是谁,但管她是谁呢!一见是个打扮体面要往卫府里去的,立刻一拥而上把她团团围住,多的不说,伸手就是要钱。
好在今儿还是眼熟的那一班官爷在场,替她解了围。
解围自然不是白解的,领头的照旧往邵代柔跟前一堵,半是调笑半是威胁地暗示了一番,张口又是要打点。
这头正闹得邵代柔一个头两个大,那头邵鹏更是不消停,哪管周遭是什么情况,只顾自个儿大声冲她嚷嚷:“你不给我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
邵代柔让下人去账房取几串清钱来,交代完毕,一句不理邵鹏转身就走。
邵鹏急了,一把攥住她:“你心虚!你没脸见我!”
胳膊被钳得生疼,邵代柔差点被激下泪来,怒道:“你好好看看,这里哪里是说话的地方!”
邵鹏往四周一看,围了一帮人虎视眈眈盯着,还有官兵,虽然没搞清是什么状况,但确实有点骇人。
邵代柔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甩开,想到因为他才失去了金素兰作亲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往门里去,瞪他一眼:“进屋再说。”
进了花厅,兰妈妈瞧着邵鹏凶神恶煞的样子,哪里敢放邵代柔跟他独处,一会子倒茶一会子端糕饼,总之就是不肯走。
邵鹏官当得不大,官架子倒是学得十足十,懒洋洋眯眼扫着袖子道:“我们要谈点家务事,无关人等都先退下。”
邵代柔烦他烦得要死,人家给他三分好颜色,他就搁这儿大摇大摆开起染坊来了,于是也懒得招呼他,自己往桌边坐下,说:“兰妈妈是卫府的老人,不是邵家的下人,大哥哥你别老想着把人呼来喝去的。”
这个道理邵鹏哪能不晓得,不过是找借口泄怨气罢了,一听这话就手指戳着她指指点点:“你永远是这样,住在外头就忘了你姓什么是不是?胳膊肘永远朝着外人拐——”
邵代柔不愿跟他多罗唣,叫兰妈妈领着丫鬟全都退出门外去,不耐烦道:“行了,没人了,大哥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邵鹏扭着眼神让邵代柔给他拖凳子,眼睛都快歪瘸了也没人搭理他,悻悻然自己从桌下一把抽出来,撞出好大声响,“我问你,金素兰是不是回娘家了?”
邵代柔大半天东奔西走,劳力更劳心,如今又渴又累,一口气吃了杯半温的茶水,脑子里还一团乱麻着,就单嗯了声,懒得多作解释。
自打秦夫人手里宽裕了,进京后便逐渐买了些铺子庄子,要对的账目多,以往秦夫人都要把账房牢牢把在手里的,这几日突然叫下头管事的都去找邵鹏报账请示,把邵鹏忙得是晕头转向,好容易逮着空去了趟金素兰的屋子,还奇怪门口怎么没放人拦着,结果推开门一瞧,哪还有金素兰的影子?竟是人去楼空!
把邵鹏气得火冒三丈,前后一琢磨,不敢找秦夫人撒野,扭头就往卫府来堵邵代柔来了。
“是你在金素兰跟前撺掇的,是不是?!否则一切好端端的,她怎么敢猪油蒙了心闹着要走!肯定是你!除了你,天底下还有哪个妹妹专爱从中挑唆,就见不得自己兄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