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33)
邵佑轩把嫌弃的神情掩下去,只管笑得仁厚:“战况此一时彼一时,职缺自然也有盈有缺。什么职……我现在说下了,届时不准,反倒不美。你是我邵氏儿郎,横竖必然不低就是,只管放宽心。”
邵鹏把脖子探长,整个上半身都从椅子歪向邵佑轩的方向,“大伯所说当真?”
邵佑轩笑着哎了声:“鹏儿,你信不过别人不要紧,你亲大伯的话,你可万万要信。”
邵鹏冥思苦想半天,没察觉出逻辑里有什么毛病,本是天上掉大病的大喜事,转念一想到邵代柔,一张脸只得往下去,半是解释半是抱怨嘟囔道:
“大伯你是不知道,我们兄妹三人,就数她最难缠,一个寡妇家家的,也不晓得好好修身律己,既不尊师也不重长,最是诨不讲道理的一个人。要我劝她?怕是磨破了嘴皮子都说不听的!她可比不得宝珠好糊弄!我就不明白了,长得都差不离的俩姐妹,怎么性子就能南辕北辙成那样!代柔可是难办,这要是换了宝珠——”
话音戛然,邵鹏突然怔住,半晌跌回太师椅里瘫坐下,也不知道脑袋里想着些什么,只顾在嘴里嘀嘀咕咕:“不行,这可不行,母亲非得杀了我,不成不成……”
他忽然之间变得神神叨叨还念念有词,邵佑轩应付到多少有些失去耐心,借口更衣离席,留他自己琢磨。
从这间雅室出来,没走几步,邵佑轩径直推门进了隔壁雅阁。
香雾缭绕,虞夫人斜斜歪在榻上,一条胳膊懒洋洋撑着脑袋,另一只把桌上几个天青釉碗摆弄来去,染了凤仙花的指甲轻盈转动出花影,一个个茶碗像是被笼出的圈套困在当中,晕头转向,一个个待得乖乖巧巧。
广宾楼是京里贵人们谈事常选的地方,众所周知,大多数时候,真正做主的人是不出面的,于是便有了这样特殊的构造,两间阁看似不连着,那边阁里的动静能一点不漏透到这边来,这一边的谈话却是半个字都漏不过去。
相识至今,邵佑轩头一回对虞夫人的计谋产生怀疑:“我观那邵鹏,为人蠢笨,和那个叫代柔的野丫头感情也不如何深厚,许他官位厚禄,当真能叫那野丫头屈服?”
要的可不就是他蠢笨么!不蠢笨,哪里会上套?他要是耳聪目明,这事还找不上他呢。
“管他聪慧还是蠢笨,家里到底就生了这一个兄弟,不靠他,还能靠谁呢?女人这一生呀,娘家盼着兄弟好,婆家盼着丈夫好,放到哪家都是这个道理。你只管把饵撒出去就是,他们关上门来如何牛打死马马打死牛你都不必管,闹到最后,不答应也得答应。”虞夫人纤纤食指调笑在他额上点过,心中淡漠,面上娇意无限调笑道,“跟你们男人说不通的,你哪里懂我们女人的处境多难?听着就是了。”
回想起方才短短几段对话,邵佑轩好几回差点忍不住脾气,闷闷道:“好歹是我邵家子孙,怎么能教养成这样!几句好话就能勾着鼻子走,鼠目寸光的东西。”
虞夫人就掩着嘴轻笑:“你当碰面时厮儿赞他那句英武不凡是我只是随口叫说的?那可是我千叮万嘱万万不能忘的,没有这一句,你叫他来,他还未必敢来呢。”
英武不凡?平平无奇四个字,能有这么大法力?邵佑轩瞥她一眼:“你打听过他?”
“打听么是打听过一些……”对付人不就是这么回事?虞夫人敷衍笑笑,“横竖话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意思,谁不爱捡着两句好听的听呢。”
他们虞家人,一贯最会攻心的把戏。邵佑轩眯着眼看虞夫人,他喜欢看她信手拈来的模样,很多时候她都在利用他,他心里门儿清,但是无伤大雅,他又何尝不是常在利用她?因为她聪明,相处起来最是放心轻松,不用担心她像崔清月那样做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来。
想起崔清月,邵佑轩就头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娶的是这样一位夫人。
俪娘同府里马奴夜奔的丑闻,崔清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又不敢叫人晓得,只偷偷撒人出去找,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还是虞夫人察觉不对暗地里向他报信,他才能亲自去把人抓回来。
回来后,邵佑轩把崔清月狠骂一通,却不曾想崔清月更是一味惧他,后来发现俪娘有了身孕,不敢跟他提,私下请大夫开了药方去堕,企图瞒天过海。
若是能打掉,便也罢了,俪娘的肚子却一日比一日大,直到拖延到不能再拖延,不到一个月就要进宫了,才哭哭啼啼来跪他,让他被迫要为她们母女收拾残局,这残局哪是好收拾的!
越想越生气,干脆不想了,还是眼前人更令人愉悦,邵佑轩伸手去捉她:“还有谁比得上你一张抹蜜甜口?”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虞夫人x笑眯眯贴在他耳边说话,“待会儿你回去,要这么跟他讲……”
邵佑轩听得将信将疑。
虞夫人往他怀里一坐,纤腰一横媚态纵生,娇滴滴哎呀一声:“冤家!你就信我的吧!”
狠狠一通耳鬓厮磨,把邵佑轩磨得是死去活来,恨不得当场将她正法,可惜到底是还有正事要办,只得匆匆耍一耍隔靴搔痒的把戏,不多时便回到隔壁雅阁里去。
邵鹏像是已经拿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对他坚定道:“既然是要替大伯家解围,小侄责无旁贷,只是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需得等我回去问过母亲意思过后才能做决定——”
虞夫人甜蜜蜜的低语像是还在耳畔,邵佑轩在心中暗呼,难道她果真会未卜先知不成?竟然将邵鹏要说的话都猜了个十之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