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43)
光是想想就叫兰妈妈气得满脸通红:“罢了,我说不出口,还不是欺我卫家无人!”
“他怕开罪陈王府,也是人之常情。”卫勋听了倒是不以为意的模样,只顾看着邵代柔,见她捉了裙要踩凳上马车,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车上一放,惹得邵代柔一声低呼。
兰妈妈目瞪口呆看着卫勋,见他面上没有任何后悔的痕迹,傻眼了半天,“啊……啊……”最终也只能什么话都没说,恨铁不成钢哎呀一声,赶紧跳下车把下人都遣开,好留卫勋和邵代柔两个人私下里说话。
邵代柔余光瞥着街对面的陈菪,拽着卫勋衣袖语调发急:“二爷,小王爷摆明是冲你来的,你可有想好后面什么方子应对——”
卫勋听着,望向她的目光如同春色一般柔情,反手握住她的手,“代柔,时间不多,我有话要说。”
一句轻描淡写却无端显得郑重的话,叫她的心抽紧了,看着卫勋泛红的脸和干燥苍白的唇,再慢慢上移到异样温柔的双眼,邵代柔忽然之间莫名其妙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趟再见,卫勋他,好像,再不叫她大嫂了。
乍暖还寒的春雨蒙蒙同时笼罩在俩人的发间,邵代柔蓦然抬头,迎面闻见他身上长途跋涉带来的尘土气息,听见他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我太自以为是,自认为为你安排好了一条后路,没想到还是将你牵连至此。从当初我接你来京到我身边,就注定要将你的命运视为与我一体。过去你是那般勇敢,只怪我太过傲慢,还以为能将你切割出去,狠了心将你往外推,白白让你寒了一场心。”
风霜覆肩头,兴许是因为卫勋尚在病中的缘故,邵代柔竟从他的喑哑嗓音中听出一丝从未见过的憔悴。
“想取我性命的人,我知道是谁。唯独对这个人,我没有办法。”他问她,浓黑长睫迅速颤一下,安静地看她,再是洒脱也难掩底下怆怀,寥落自嘲笑了笑,“你会不会嫌我无能?”
“不会!”邵代柔鼻子酸楚,却立刻用无比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在我心里,再没有人比你更厉害了。”
卫勋笑了下,垂下疲惫的眼,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叹息低到几乎只有气声:“但我会嫌自己无能。”
属于旁观者的无力将邵代柔席卷在当中,他都说没有办法,那,大概,是当真没有办法可想了。怪只怪这世上叫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实在太多。
卫勋的眼睛始终追着她,想起起初于一场白事上见她艰难周旋于虎狼之中,模糊记忆已经如同相隔几世,不变的是她一身似软还硬的清绝。
“卫家气数尽了,那个人无论打算如何对待我,我都不愿挣扎,我父母兄长已去,家国大义于我不过是过眼烟云,这世间再无什么值得我留恋,除了你。代柔,我既心悦于你,明明天知地知,反倒一再叫你心碎,实在是本末倒置到了极处。你不知道,当我听说你被掳走时是什么心情——”
话到此处,为了将骤然爆出的愤怒隐忍下去,青筋在卫勋握紧的拳头上暴起。
邵代柔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十根手指头都快要抠进车框里,盯着他,一颗心在嗓子眼里跳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卫勋生平就没做过这等对女子诉衷肠的事,比起那些愣头青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神态不大自然,生疏——简直是有些生硬地说道:“曾经我那样对你,如今也没什么脸面求你原谅和遗忘。我不后悔,但觉得自己活该。对不起三个字分量太轻,只是眼下我仍旧什么都给不了你——”
邵代柔泪染浅眉,她一向是能退则退之人,只有对待卫勋时态度大有不同,大概还是仗着他给她的底气,人只有在确信对方愿意承托自己时才会变得骄横起来,她竟不讲道理就埋怨起他来:“为什么你总是想要给我什么?你我都还没开始,你就惦记着非要给我点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你向来在拿我当负累看待,怎么会不许你我并肩?!”
她难得闹一回脾气,又是撅嘴又是锤人的,把卫勋砸懵了。他目光惝恍,被噎得张了两下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哄好她:“不是……我不——”
她又照着肩给了他一拳,引得他咳嗽了一声,赶忙把手收回来,愤愤然亦像是在撒娇:“再说,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只要你的人,你会喘气就行了,谁稀罕要你那些破东西。”
卫勋笑了,抓过她的手放在掌里握了握,仍是沉重着说了抱歉。
邵代柔早就又哭又笑起来,自心底油然生出的窃喜自然而然就学会如何从隐秘走向光明,甚至连再三确认的必要都不再重要了,她好像天生就懂他,懂他说出了口的亏欠,也怜惜他说不出口的爱,彼此造访心上的痕迹突然得到了承认,她听到了克制的珍视,也听到了遗憾的道别,一切都莫名其妙地合乎情理起来,二人之间就当如此坦诚,真心就该如此直白相互奉送,无论这爱是不是生来就带着哀,无论这爱是不是注定走不到圆满。
“嘿!打情骂俏呢这是?”走近的是陈菪,响亮嘶了几声,有意站在个碍眼的位置上,倚着墙抱着胳膊咋舌,“这光天化日的,叔叔嫂嫂的,都不避人了。”
看到他,邵代柔还是不大自在,想也没想就从卫勋手里抽出了手,别过脑袋去,眼角幸福的笑云还未全然散去,先把挂在眼角的泪花擦一擦。
这回卫勋倒不依她了,一把重新把她的手抓回掌里,挡在她身前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