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50)
若干年后施十六娘进山清修为祖母祈福几年,施老太君念她有孝心,便将那颗南珠添了金胎做了镯子给了十六娘——
好了,所有人都松下了一口大气,甭管这枚珠子的来路究竟有多么崎岖,反正已然在各朱门大户之间赠来赠去多次,不是想象中要搭香炉供起来的那种御赐宝物,不至于阖家掉脑袋就是。
只要自家的小命不会被牵连进去,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矛头只管指向靶子就成。
全家上下地位最高的是张展,见他要说话,张员外抢先一步对秋娘摆着架势开x了腔:“若真是你拿的,赶快给人家还回去罢!那可是少保大人府上千金,哪里得罪得起!”
言罢,眼睛余光睨过儿子张展一眼,眼中略微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得意,为自己依旧是掌控张家这艘大船的舵手而自满。
要说父子关系真可谓是这世上最微妙的关系,当老子的无一不盼着儿子成大才光宗耀祖,却又不希望儿子话语权大过自己去。最好是在外面飞黄腾达受万人敬仰,回了家还是要毕恭毕敬将自己奉若神明,儿子要强,最好强得让整个家族享尽荣华富贵,也不能太强,要强得知情识趣,能让父亲永保父亲的威严。
这场父子之间无声的拉锯战,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至少邵代柔肯定是没有的,她一门心思只留心着秋娘,听秋娘眼含泪水诉说着她并无其他人在听的委屈:“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种烂了心肝的事……”
她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张展,一心盼着他能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张展安坐在椅中,倒也是看着她的,只是上半身微微朝后仰过,远远看着她的目光里有冷意,开口亦是沉重,仿佛在代秋娘悔恨:
“秋娘,施娘子如此宽待于你,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秋娘整个人仿佛被重锤击倒,猝然跌坐在地上,帕子捏在心口,心痛得快要碎掉,嘴唇剧烈嗫嚅着,连还嘴的话都说不出口。
邵代柔听不下去,要上前跟他理论,突然旁边响亮一声咂嘴声,扭头一看,没想到竟是一向跟秋娘不对付的张家大娘跳了出来:“问都没问过就认定是秋娘偷了,我儿,你在衙门里可不是这样做事的罢?”
在官场中摸爬滚打短短一段时日,张展已像脱胎换骨似的,说话间已有那么几分气度:“母亲说得不无道理,可母亲且想一想,十六娘子是什么来路?是打小住在金山银山里的人物,一枚南珠虽宝贵,对她来说也不过尔尔。她说丢了,那自然是丢了。”
张家大娘指着张展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好说:“你认识人家才几天,就认定人家说的是真话了?对着自己人,你反倒是问都不问就定了罪,你扪心问问自家,要是你打心底里认定秋娘是偷儿,你敢放心跟她夜夜日日枕边相对?!”
张展显然被这话刺中,不答她话。倒是张员外先坐不住了,冲张家大娘嚷道:“你这撒泼妇人!你也不看看展儿如今是什么身份,哪能这样对他说话?”
一对上那张老脸张家大娘就一肚子气,重重啊呸一声,“他再是什么身份,难道不是从他老娘肚子里钻出来的?”
气得张员外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碰响,“满口市井秽语,我看你真是放肆得很!”
他们在那里吵得不可开交,横竖是解决不了问题,邵代柔叫了声娘,尽量没让满心的焦急挫败泄出来,温着声音问道:“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南珠,你有没有见到过?”
秋娘迟疑着点了下头。
“是哪一天的事情?施娘子为什么说是你拿的?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记不记得?”
“好像有点印象……”
就这么一问一答,秋娘断断续续把事情回忆了个七七八八。施十六娘常往秋娘这里走动卖好,有一回腕子上戴了个镯子,里面一层是纯金的胎,外头嵌了细细密密的一圈小珍珠,当中有一颗硕大的宝珠最是惹眼,饱满圆润,莹润流光,实在是漂亮。
秋娘自然而然多瞟了两眼。见她目露喜爱,施十六娘便把手环退下来递给她瞧。秋娘便捧在手里细细欣赏了一番。
“然后呢?”邵代柔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然后我便还回去了呀——”
话语戛然,秋娘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瞪大了双眼,急抓着邵代柔的胳膊说,“等等!我想起来了!见我看了又看,施娘子问我是不是很喜欢,她……她笑着说,如果我真的很喜欢,她愿意割爱赠我。”
施十六娘好送人东西,这点邵代柔也是知道的,跟赏赐似的,今日送匹绢子明日送个簪子,都是贵的好东西。只是那南珠瞧着实在不是凡物,秋娘没多想,只言语上拒了。
“御赐的宝珠,她竟问你要不要?”张展听完,凝重面容上浮出失望,虽然话是问句,末尾却是落下去的,像是根本就不相信秋娘所言。
张员外欲摆脱张家大娘的怄气纠缠,正好逮住这个机会吁气斥道:“不要再说了,这个蛇蝎妇人,嘴里还能有一句真话?原本我就不同意展儿你纳这等身世不清白的人进府,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不听老人言,难免要栽跟头啊!”
张展面色淡了淡,眉心蹙起叫了声父亲,不偏不倚分说道:“秋娘既已有了官府文书转了良籍,久远的那些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看似在替秋娘说话,实则是不满张员外又在倚老卖老。从前不懂,觉得父亲能供他念书考学已是很不容易,直到踏入官场后才后知后觉,若是能背靠一个有能耐的家族该是有多幸运。他父亲是有些家底,可不过一介买卖人,懂的并不比他母亲多多少,不过是心肠黑些、运气再好些罢了,实在可惜了,要是他能有一个施少保那样的父亲,又怎会在官场上走得举步维艰受尽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