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51)
这些话自然不该明说,不过不消张展开口,张员外说完也立刻意识到方才语气重了些,便又摆出一副慈父状叹息道:“唉,想必是因展儿你与施娘子喜事将近,又因施娘子人美心善为人乐善好施,所以她心生妒忌,才干下蠢事。这等既贪财又善妒的毒妇,我们张家是绝容不下!”
千错万错都是秋娘的错,张员外怒喝一声:“赶紧把施家娘子的南珠镯子交出来!否则就算施娘子不计较,我们张家也饶不了你!”
“我真的没有!”
秋娘将全部希望都倾注在望向张展的眼睛里,又在他冷淡避开的目光中逐渐变得绝望。
张展不语,员外夫人大概天生就是话少柔和的那一类,横竖儿子也不是她的亲儿子,也懒得操那么多闲心,来来回回就一句:“老爷和展儿说了算。”
于是便给了张员外拍板的好时机,他一拂衣袖砸出好大的声响:“反正她还不算是我张家的人,依我看,干脆就把她送到施娘子那里,要怎么处置,随他们就是!”
张家大娘紧跟着啐他:“秋娘是还没过门,可她这么久以来吃住都在张家,怎么不算张家的人?”
邵代柔是怎么都没想到,一向厌恶秋娘的张家大娘今日竟会偏帮着秋娘讲话,原因就先不深究了,总之有人帮着讲话自然是好的,她在肚里酝酿了一番话,赶紧趁热打铁道:
“事情还没查清楚,就贸贸然把人送过去,倒显得像是在敷衍了。就算我娘是不打紧的,可将来展官人总是要跟施娘子长长久久相处的,打没开始起就矮了一头,反而不美了。还是先自家把事情弄个明白,才算是对施娘子才算是有个体面的交代。”
话说得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张员外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这话说得还有点道理,如果这么草率就认下了这桩脏事,岂不是显得是他们张家理亏?将来张展在媳妇面前不就矮了一头?他们张家跟施家攀亲,的确是高攀不假,不过施十六娘到底是要嫁进他们张家来做媳妇的嘛,抛开什么高娶低嫁的不谈,归根到底,夫纲不能乱。
事不宜迟,张员外匆匆交代了员外夫人两句,叫她千千万万要把事情问个清明,自己紧跟着起身,对张展道:“展儿你赶紧预备预备,随我去往少保大人府上赔礼道歉才是正事,万万不可伤了两家的亲家情谊啊!”
张展闻言仍坐在椅上,指腹来回搓磨着,像是在考虑,眼睛留在秋娘身上观察,看她眼里堆满两眶盈盈的泪水,怀着最后一丝盼望望着他,滚滚眼泪打湿了妆面,眼下晕开黑乎乎一片,仍是美得我见犹怜。
难道真的是因为嫉妒?
能够惹得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总归是叫男人志得意满的一件事,但这份自满是万万不可表现出x来的,总还是需要收场。
秋娘虽出身卑贱,到底是从良多年,说她软弱可欺,张展是信的,至于像是盗窃宝物这样的大事……他倒是可以认定她不是有这种胆量和魄力的人。
假设秋娘真是清白的,张展也并不认为施十六娘就撒了谎,毕竟她有什么必要构陷秋娘呢?张展又想了一遍施十六娘对他说过的那几番关于姬妾的言论,益发将施十六娘从这件事中彻底摘了出去。
因此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大概那枚南珠镯子是真的丢了,丢在路上,或是什么旁的地方,因着那日施十六娘只来见了秋娘,误以为是秋娘所拿也是合情合理。
既然这样,还是要趁早向施十六娘澄清才好。她误会秋娘归误会秋娘,可要叫施家人好好看清楚,纵使将来妻妾之间闹了不快,他是千般万般都要偏心向着施十六娘的。
孰轻孰重很容易裁夺,张展不大高兴张员外又擅作主张,在这件事上倒从了他,依言起身道:“父亲所言有理,我这就去安排。”
既然事情没出张家的大门,那就权先当作家事交给员外夫人料理,先罚秋娘个禁足,待到他们父子二人从施家回来再慢慢作打算。
两个男人一并走了,员外夫人意思意思敲打几句,也起身回房,房里剩下三个女人谁也不看谁,愁云一片。
还是秋娘先哭出声来:“你可有看见展官人临走前看我的眼睛?他……他竟不信我……”
她捧着脸痛哭失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溢出来。
邵代柔难免回忆起张展临走前在门前回过半身看向秋娘的目光,其实不光是信不信的事,他如同在看一朵曾经美艳异常而今已然衰败凋零的花朵,充满了高高在上和立足于千里之外的惋惜,没有一个眼神是落在具体的人身上的,而是像是在欣赏缅怀一段死去的回忆。
莹莹抽泣过一会儿,秋娘哭得脑子里嗡嗡一片响,转头见邵代柔便扑过来抓着,几乎是央求她:“好代柔,你打小就是能干的,你告诉娘,我要怎么做,才能叫展官人重新信我?”
邵代柔站在原地望着秋娘蠕了几下嘴唇,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浑身上下尽是一股使不上劲的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哭男人?!”张家大娘一张脸简直像是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啧啧咋舌盯着骂过无数次的狐媚眼和水蛇腰,嘴里利害不饶人,目光里却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嫌弃,连连骂叹道,“哎哟喂,瞧你生得这副妖精相貌,不把男人耍得团团转都是善的,菩萨都想不到,竟是个痴的!”
各人的命里有各人的劫要渡,有人终身都被困在名为“爱”的劫数里,误以为终其一生需要追求、得到的东西是爱,导致看不见生命里其他更为重要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