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56)
在卫勋记得起来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温柔顺从的,原来她泼起来是这副模样,又呛又辣,其实很讨喜。
见他看她,邵代柔跟着又闹起来,嘴上凶,眼里却是含着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卫勋哭笑不得,握着她的手轻轻拉过来,在怀里攥着一会儿,“你靠过来点,我跟你说件正事。”
她把耳朵朝他贴过去,两人间的栏杆像是不存在了似的,卫勋俯身下来,嘴唇轻轻碰着她的耳垂,只是这一点短暂的触碰,已经足以叫邵代柔芳心满腔乱蹦了。
“小时候我与郑礼在一起玩耍,常常假想,若是有朝一日被敌所困,该如何互相递消息,便有了一出互通书信的把戏。拿着卫氏家谱比对,按照信中每页出现的第一个数定页,按照第二个出现的数寻字,与寻常写字习惯相逆,找字是从下往上数、从左往右数。这是幼时我跟郑礼之间的秘密,世上大概只有我二人知道。”
他低着声,一字一字说得极慢。邵代柔猛地扭头望着他,心里头怦怦跳起来,想了想,也学着他一样压下嗓子问道:“我虽识得的字不多,却也晓得字的花样儿多了去了,你们卫氏家谱里先辈再多,能正正好凑出那么多合适写信的字来?”
“并不难,找个音同或是形似的字替代便是。”
“噢……”邵代柔懵懵的,想起来又是懊恼,“我怕那信里真有什么,没敢带上,怕被小王爷看出来,不然把信给你亲眼看了倒是便给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各有所思,卫勋和郑礼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又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其中的默契无需言语,即便只是几封没有约定的信件,心中已有隐隐的猜测浮现出来,只是漫漫长路造就的信仰不可逆转,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心念所带来的纷扰挣扎。
四片眼睛不知不觉又胶着在一块,过去邵代柔没有这样坦坦荡荡黏他的机会,百般波折成就了这一刻水到渠成的温情,可这温情里带着无处挥洒的悲,让笑也要带着泪。
共处时光宝贵,卫勋不忍心看她从头哭倒尾,指腹抹她的泪眼,刻意拣了话来说:“其实我也拿不准是否有关联,只是你说郑夫人无端来信,横竖是试上一试,若是刚好能凑出意思通顺的句子,那多半就是了——”
话说一半戛然停住,眼睛往楼上下来的石阶方向看去。
邵代柔见他不吭声,往他视线追过去,并没有见着什么,还觉得奇怪,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陈菪脚步轻浮从楼上飘下来。
“二位故人叙旧,聊得怎么样了?”
陈菪一壁说着,咬着牙阴森森的,像是鬼。
他没放人偷听,就卫勋那半步外能听声辨风向的耳朵,要骗过不容易,陈菪不想多找那不痛快,想也知道邵代柔不可能帮着他劝卫勋什么,也无所谓,卫勋不是心灰意冷只求死么,那就放个叫他舍不得死的人在眼前晃着,钩着他的命。
讨厌的大佛来了,邵代柔赶紧把泪擦一擦,因着兜了要回去看信的秘密心事,当着陈菪的面骤然心虚起来,便装模作样对着卫勋劝上几句:“小王爷要你做什么,你也别一口回绝。人要活着,才好想下面的法子,你说是不是?”
卫勋只是听着,想跟她说没有必要,想到她是为了他才会做这些事,袖笼里兜着她送来的药,苦味钻心,让他只能淡笑望着她,并不接话。
邵代柔望着他嘴里稀里糊涂说着,望着望着,又把自己流进他的眼睛里去,牵出恋恋不舍的丝线来。
“得了,让你来见一面,说两句得了,还打算在这住下过日子了是不是?”
陈菪往俩人中间横插进来,口气像是不屑,眼底冷着光,不耐烦叫她先出去,“别碍事,我跟卫小二爷单独说两句。”
邵代柔自然是万般舍不得,但心里着实也急着要回去看信解了谜,于是也没有多余求陈菪,心悸着,期期艾艾诉着不舍,跟着陈菪手底下的人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她一走,卫勋面上和风悦色眨眼便消失,冷声叫了声小王爷:“你要如何对待我都无所谓,屡次三番把无辜之人牵连进来,手段委实下作。”
陈菪被骂了倒也不恼,或者说让他不悦的另有其事,只耸肩道:“你话说得轻巧,你小二爷一个人在这世上无牵无挂的,我能怎么办?但凡你要能有个一儿半女,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单能拿那小寡妇一人做文章的地步。”
戏谑邵代柔的话可不敢多说,见卫勋变了脸色要发难,陈菪适可而止,转探究起正事:“怎么样,她来一趟又哭又笑的,有没有让你改改主意?活着多好是不是,宽敞大路在前你偏不走,何必呢。”
兜兜转转又要绕回来,卫勋嗓音难**露疲累之意:“朝中名将森罗,小王爷又是何必。”
“名将常有,战神可只有一位,不然我费这劲干嘛!”心里生出的不止是被拒绝的不满,陈菪余光有一下没一下瞥着邵代柔离开的方向,“丑话先说明白,外头样子我总要是做出来给人看的,案子可是在紧锣密鼓查办着。我是有耐心等你慢慢想,皇帝盼你死盼了多久了?他可未必也有我这份好闲情。要是你一死,那小寡妇对我没了用处,还能讨得着半分好?”
卫勋静立看他,面色肃然,话音愈冷警告之意尤甚:“小王爷一口一个小寡妇,对她可曾有过半点敬重之心?寻花问柳向来容易,真心何其难得。小王爷以为女人所图如何?身份地位,还是金银珠宝?倒也不是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是如此。她是值得倾慕,不过小王爷最好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好,你的诚意配不得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