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57)
说这话时,卫勋的神态和语气都十分平静,大概是眼窝过于深邃的缘故,在昏暗跃动的烛灯倒映下,呈现出一派洞察人心的威势出来。
陈菪内心震动仿佛被刺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半点不显,甚至连自己都想否认,没想到心底那一丁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妙波动竟然被卫勋察觉,而且竟就这么坦然地说了出来。
只是一瞬之间,陈菪便即恢复了慵懒本色,嗤了一声,“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本王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话音刚落,卫勋已转过身只留背影对他,陈菪用力掐了把掌心,倒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他说没事,成大事者最不缺的能耐就是等,“皇帝没有惜才之量,我有。不差这一日两日,没想清楚你继续想,明儿我再送她来!”
回程路上仍旧同乘陈王府马车,邵代柔心烦意乱也懒得反抗了,已经快到宵禁的时辰,大街上人马稀疏,偶尔几辆招摇的马车大摇大摆摇晃过去,她就这么坐立难安地困在其中一辆富贵马车里,从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里往天上望,天色渐晚,一轮稀稀淡淡的月亮若有似无地飘着。
月亮哪里知道人世的苦?只顾远远挂在天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她不禁又想起卫勋来,对卫勋来说都无能为力的事,对她来说更是实在沉重得连喘气都难捱,她讨厌这样不公的世道,更讨厌在这样的无能为力中还要努力活下去的自己。
难事一桩接一桩,还有施十六娘诬陷秋娘偷窃一事,愁得人要掉了眉毛,最让人头疼的是依旧下落不明的宝珠,能散出去找的人都散出去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帘下的金线络子缠晃一下下击打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早上出去打探宝珠下落的人陆续都该回了吧?不晓得今日有没有新消息。
想到这,邵代柔伸手把车帘打起来,想看看外头走到哪里了,定睛看去,才发现巷弄陌生,既不是在往卫府走,也不是往邵家去的路。
她猝然间紧张起来,猛地扭腰慌张去看陈菪。
陈菪看着她脸上两x道扎眼的干涸泪痕,既觉得好笑,也有恼意上涌,吊儿郎当道:“要不是为那姓卫的跑进跑出,我至于空着肚子饿到现在?要你伺候我吃个饭,不过分吧。”
邵代柔如同惊弓之鸟,悚然盯着他:“不敢跟小王爷同席。”
她浑身都带着刺,陈菪看得烦,挑起车帘看着外头,“我看你坐不是站不是的,怎么着?遇上了点麻烦?”
邵代柔对他心存戒备,想也不想就否认道:“没有。”
“怎么,合着全天下你就只信任你那卫二爷?好歹相识一场,解决你那点小麻烦,举手之劳罢了。”
他笑眼里发着冷意,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喜是怒,事到如今其实邵代柔早已没有那么恨他了,反正她的恨压根没有用,如今她对陈菪更多的是困惑,她有点搞不懂这个人,绝对不是好人,但……似乎也算不上实打实的恶人。
说实在的,听了陈菪这话,她心念一点没动是不可能的,他陈小王爷在这京城里翻手云覆手雨的,要找个人、要料理个把官司,怕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她哪里敢信他?他说帮,是真帮还是假帮?
若是当真能替秋娘解了困、找到宝珠的下落,要她邵代柔一个人粉身碎骨她也是不怕的,怕就怕他还有什么估不到的后手,到头来再因为她害到其他人。
尽管邵代柔弄不清楚陈菪想要拿卫勋做什么,利用她陷害卫勋总归是一桩跑不了的事实,还是跟他别扯上干系的为好。
她下意识又往后避了避,背贴厢板避无可避,“我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即便有,更不敢劳小王爷大驾。”
为着不再得罪他,邵代柔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陈菪听出的却是不咸不淡的讽刺。
刺就刺吧,原本是没什么的,他陈菪也不当真是这般没有肚量的人,一贯表露在外的喜怒无常不过是半真半假,可或许是扮演得太久,演的皮囊也成了他的皮,对着她这句却不知道为什么刺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笑出声:“若是卫勋叫你去,你怕是上赶着都要去吧?”
不止要去,还要端茶奉水,搞不好还要亲手操持一桌饭菜,再布菜一筷子一筷子喂进口中。
邵代柔只觉得莫名其妙,更他是想一出是一出,无端端的,提卫勋做什么?她跟卫勋是什么交情,跟他陈小王爷又是什么交情,比都没法放在一起比较的,这有什么可说的。
想一想,觉得大概还是嫌她身份低微还不识抬举,或是在卫勋那里碰了钉子,便打算把她骗去哪里再怎么折腾她一番出出闲气。
那就更不能答应了,把脑袋沉沉往胸前埋下去,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怕多说了哪句引起他另一番兴致又得罪了他。
一看她那副死鱼样子陈菪就气不打一处来,原本他还打算做件善事,她那草包大哥,被邵公府那帮子蠢货三两下忽悠得连小妹妹都卖了,要救人不难,对陈菪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凡她肯对他低个头说几句好听的……
她抱着胳膊往角落里缩了一缩,引得陈菪冷冷瞥她一眼,看她托着腮满目忧愁焦急地望着窗外的月,越想越不耐烦,想想大约摸方才在牢里她也没告诉卫勋,才勉强算顺了一口气。
想来想去干脆懒得插手,他又不是菩萨,横竖过不了两三日邵公府就能把她小妹送出宫,看蚂蚁在热锅上团团转也是乐趣一件,就让她白白再急上个几日得了,当作是对她嘴硬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