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70)
“谁耐烦管他们——”
宝珠真性情只真出一半,猛地想起自己面对的是谁,窘迫觑着皇后,小心翼翼将神色收敛起来,“我的意思是,男人家的功名,还是由得他们男人家自己去搏才好,要是靠女人么……女人真让他们靠了,他们又嫌不光彩。”
后半段越说声音越轻,末了还轻轻瘪了瘪嘴。
她这投诚投得天真莽撞,把皇后都说笑了。
娇憨的年轻小丫头,叫人想起被深埋进记忆深处的青春来,人不是天生就精明就心狠的,都是从岁月里走来,一步一步被教训教会的。
皇后细细端详她,从她眼皮子里没看出恶来,把野心和孝心都剖开来放在眼珠子里让人瞧,倒是叫人反感不起来。
就连月亮尚有圆缺,自然人生也没有完满,纵使贵为后,膝下无子一直是皇后的心病。
后来每每想起,皇后都疑心是当初费了百般力气废了太子的报应。
太子生母不过是皇帝还在潜邸时的一个侍女,没等到皇帝登基就死了,留下的儿子倒是走运占了长子的名目。
原本皇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没有母族庇佑照拂,有志气却无能力相匹配,不堪一国大任,废太子是迟早的事。
哪想到不日施家三娘进宫,大约是为了彰显良善大度,特地举荐了施鸿风进宫教导太子进学,别说施鸿风还真是兢兢业业扶持,竟硬是叫太子长出了几分上进的本事。
无奈之下,皇后只好渐渐将手伸进东宫里去,在太子生母的病逝上做文章,叫太子误以为母亲的病逝跟皇帝的冷落有关,慢慢在太子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再不断在皇帝和太子间两头挑唆,叫太子坚信皇帝早已有废太子之心,等淑妃的儿子诞下,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最终逼反了太子。
皇帝么,没多少帝王的能力,倒是一副天生的帝王脾性。对他越是忠心耿耿的人,他越是要百般生疑;像废太子这样明着反他的,他反倒要念起旧情来,又是可怜废太子生母福薄走得早,又是自怨未将儿子教导成才,旧情念来念去,造反这样的大事,也不过是将人幽禁起来x。
施鸿风身为太子老师,自然早就有所察觉,不甘心多年铺下的心血白费,是好劝歹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无奈人的野心一旦被点燃哪有那么轻易熄灭?何况施鸿风是施家人,太子忌惮淑妃,更是提防起了施家人。
劝不回一颗执迷不悟的心,施鸿风只能含泪撇下这个金钵钵,在太子发动前向皇帝通风报信,明哲保身。
原本是一定会被牵连的,那时皇帝对淑妃宠爱正盛,淑妃整日哭哭啼啼耍了几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惹得皇帝心疼不已,对施鸿风小惩大诫,便将此事揭过。
关于天资及野心都平平的太子为何要反,施鸿风一度怀疑跟皇后有关,只是苦于没有实证。皇后一派和淑妃——乃至整个施家的不和,其实都始于此,从来就不是什么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厢施家与皇后僵持,那厢皇帝开始频频犯头风,皇后找借口出入南书房的机会越来越多,到后来甚至明目张胆沾手政事,越来越不能惹。
几度交手下来,皇后跟施家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皇后也给足了施家面子,亲自为施家十六娘子说了一桩大媒,以示止戈——以彼时的境况看来,卫勋的的确确算得是良配。
不提施家的事,只说回皇后自家,千辛万苦终于叫太子被废下台,哪想到转年隆冬,一场普普通通的风寒便带走了皇后的独子。
此后,皇后再未能有孕。
不过也不打紧,她是皇后,不生也可以养,将皇子记在名下就是,只是人选为难,母族太强势的必然不能选,眼下都不好把控了,何况来日;当真要母族不丰的,一来不好找理由提携,二来么,皇帝独宠淑妃多年以至于子嗣单薄,仅有的几位皇子资质又过于平凡,皇后挑拣来挑拣去,实在下不了手去认。
个中弯弯绕绕的内情,宝珠自然是不知道的,也轮不着她知情,她只有被拣选的份。
皇后的确是看中了宝珠,占了高门出身的好名头,实际上又不可能跟邵公府当真一条心,算得上是生母的佳选之一。
宝珠还年轻,皇后比她更清楚当年邵公府那桩妾毒妻的官司闹得是怎样的沸沸扬扬,陈老太君一把年纪凤冠霞帔长跪宫门为女鸣冤,邵公爷保不下盈夫人性命甚至悲愤得以头撞柱血溅大朝,陈氏夫人留下的几个子女恨盈夫人后代入骨,要邵公府和邵宝珠心无芥蒂,想来是不大可能。
因此,邵宝珠的把柄实在太现成也太致命了,倘若好用便留着她,要是不听话,随时可以要了她的命。
况且,皇帝喜欢她——也难怪皇帝喜欢她,他一向就喜欢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个新来的邵宝珠,陈菪也是,还有早年间的淑妃,都是这一类,瞧着为人行事不着三不着两的,所以感觉没有威胁。
其实人这么复杂,谁能说得清楚呢?搞不好笑面虎最是吃人。
罢了,既然皇帝喜欢,何必跟皇帝过不去呢,最好让皇帝流连后宫夜夜笙歌,彻底撒手政事才好。
皇后摆摆手,问:“昨夜御前召彤史记档了没有?”
不连名不带姓的问话,宝珠第一下没反应过来,即刻有女官挤上前来搭口回话,她才晓得不是在问她。
那头女官恭恭敬敬插袖道:“万岁爷说了,虽说侍寝是荣耀,到底是公府出身的小姐,没晋封终归名不正言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