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71)
皇后忍了下好笑,想到皇帝一贯是这样的,事儿是要办的,脸面也是要的,难免嗤之以鼻。
皇帝圆房不止是床第间那点事儿,事关皇嗣,国之大计,所有人议论起来都坦坦荡荡。
宝珠也听得坦坦荡荡的,因为她没听过彤史的名头,只晓得所有眼珠子都在她身上慢碾,就只好先跪着听着瞧着,一双眼睛缓慢而灵动地眨动着,听候发落。
一看就半糊涂半明白,窍只开了一半,随人往上描颜色的画布。
睫毛忽闪忽闪扇出脆生的劲头,一小片阴影从睫毛下方落在泛着桃粉的饱满脸颊上,新鲜的皮肉,谁能不爱。逢着傍晚的时分,再璀璨的金光都要朝地上照,再往下,这样明媚到扎眼的青春就要消亡在后宫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皇后坐在西斜的璀璨里静静看着,她的整个前半生都被幽困在这里,后半生,她的战场已要从这个吃人不眨眼的方寸之地里转移出去,往更大的天地里去。
想了会儿,皇后把冷静而深重的目光移斜,对下吩咐道:“既然陛下的意思是抓紧,那该操办的就一应都操办起来吧,不等后头三选一道了。”
又招招手,把宝珠叫过去。
没叫起,宝珠不敢站,就那么一路从地上膝行着过去,忐忐忑忑地跪在座前听吩咐。
皇后看着一颗乖巧的后脑勺,慢慢微笑起来,从高座上和颜悦色问道:“原本拟这些是不必同你打商量的……依我说,就赐你一个纯字,贵纯之道,你看好不好?”
永远纯净,永远天真,永远可控。
宝珠懵懵懂懂把头抬起来,点了点。
一个字,成就一个封号,就这么框住了一个人活生生的后半生。
第132章 禁中
邵代柔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等宝珠长大,会嫁给怎样的一个男人、生养几个小孩儿、过怎样的一生。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一入宫门深似海,宝珠这一嫁就嫁给了全天下小老婆最多的男人,她是不知道皇帝今年多大岁数,想来定然是小不了。
望着宝珠脑袋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妇人髻,邵代柔泪只顾滚滚流,一直哭得心里发空。
“姐姐哭什么嘛!”宝珠哎哟一声,像是被扑面的眼泪淹没了似的,有些没可奈何地叹,“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特别好。”
“好?”邵代柔没有从宝珠脸上找出宽慰的意思,整张粉翠的脸盘子都在往外洋溢着希冀的光彩,向上的气息是发自内心的。
宝珠仰头朝着天的方向张开双臂,像是一条要展翅的鹰,爽朗说道:“原先以为伯爷就是够大的官了,原来还是山外有山。姐姐你说,这天底下,还有谁的官能大过陛下去?人比人,开国伯家大爷连个正经官都没得做呢!这便是我想要的前程,我在这里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你别小瞧我。”
“我哪里敢小瞧你,你敢干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有谁比你胆子更大。”
邵代柔伸手点她额心,埋怨着玩笑,也是笑中带泪的。
宝珠瞄她一眼,其实并不怕她,抱着她一条胳膊就像往常一样嘟囔着撒起娇来:“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就别骂我了,就是念紧箍咒也得歇歇再念啊……”
事教人才会,邵代柔总算懂了书里说的“欲语泪先流”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事已至此”四个字到底隐含了多少痛心和不甘,但是只能认,还要笑:“骂你做什么呢,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朝前看,往后少说话,多听、多看,别轻易信人,谁来跟你要好都多留几分心眼,举手投足万万要仔细再仔细,要记住了,啊?”
宝珠仰着尚有些圆润弧度的下巴,脆生生哎了一声,说晓得了。
旁的邵代柔也不知道还能再叮嘱些什么,她肚里仅存的人生智慧不足以支撑宝珠脚下这条千难万难的路,唠叨不过是只是为了放置她无处安放的担忧罢了,她没有能耐为再为宝珠兜底,打小一手拉扯大的小丫头,眼看着在往更远更高的地方去了。
该是高兴的,偏偏这片广阔天地远远称不上是圆满,怕隔墙有耳,邵代柔不敢大声嚎啕,只能压着抽泣,越压泪越多,淌也淌不完。
越是想着不该哀哀戚戚的作态,偏在心底里计较起皇帝对宝珠的态度来,坐在高高龙椅上的人,哪里可能会体贴人的。她捉着宝珠的手指一根根细细地捏过,细细地问:“他对你好不好?待你凶不凶?会不会心疼你?”
“对我……还成吧,很和善,像是挺看中我的。”年岁上差了辈份的人,无怪宝珠头一个想到的形容是“和善”,不过她甩甩脑袋又傻兮兮地笑x,挺着胸脯道,“我这么好,看中我也是应该的。”
虽说宝珠的真实身份皇后知情,到底是沉在胸中的一块巨石,邵代柔止不住地发愁,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要提:“你的身份,以后谁问都不能再提了,你就打心眼里相信你是邵俪,打死都不能跟任何人说,知道吗?到底是要掉脑袋的勾当……你害怕吗?”
宝珠倒没像怕的,笑吟吟说:“怕是有一点怕的,不过不借着别人的名头,哪有我爬上枝头的机会呢?我既享了这份福,担一点风险也是合理的嘛。”
邵代柔听得愣了下,为宝珠的豁达油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敬佩,更是心酸,絮絮叨叨:
“天上的事我不懂,想来男人总是差不多的,什么恩啊爱啊宠啊,都是过眼的烟,信不得。宫外的男人未必就没有三妻四妾了,宫里尤其,三宫六院的全是花儿似的贵人娘娘,想要过得开心,就要心里放得开些,犯不着为不能改变的事伤心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