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294)
为着鸡零狗碎的事忙了一整晚,等到天色微微转亮,敲锣打鼓吹唢呐的都响起来,一夜没睡的邵代柔候在门下,一边和邵鹏一道给诧异登门的街坊引路,最主要是要等着开国伯府的人来,看看往下是个什么说法。
春天不比夏天,早晨还是冷,邵代柔忙得内里燥汗,迎风一吹又得打个摆子,埋头把素服的袖子掖了掖,耳边哭声此起彼伏没个完,家里没人能伤心成这副样子,反正是哭给外人看的,邵代柔请了帮忙哭丧的人来哭,人家是专做这个行当的,哭得那叫一个妥当,一抽三噎。
孝帽子太长,往下耷拉着挡了视线,掖完袖子又要忙着把帽子边卷上去,抬起头就是一脸的水蒙上来,蒙蒙的雨像是永生永世都下不尽,又像是只待把最后一点雨水倒干净,进了夏天以后便都是大晴天。
正忐忑着,开国伯府的马车便来了,前几日伯府老太君因为大爷的死病了一场,眼下还咳嗽着,也硬是撑着来了,被几位年轻太太们搀着往邵家蹒跚着走,又是狐疑又是发急:“怎么一回事?这事闹得,怎么这么突然……”
“可不是,我们也没料到,唉……”
邵代柔意思意思擦着眼泪接着话,将伯府浩浩荡荡来吊唁的人引去灵前上香。
兴许是死的时间确实有些蹊跷,伯府几位夫人帕子蘸着眼泪,执意要最后瞧宝珠一眼。
要瞧就让他们瞧吧,从几前绕到后头停灵的地方,指使哭灵的下人们将盖脸的白布撩起来。邵代柔站在旁边下意识草草扫过一眼,闭着眼的年轻姑娘,不知道生前遭遇了什么,现在是好生梳洗打扮过了,看着像是个纸扎人,被死气吞没。
说不害怕露馅是假的,她一颗心往嗓子眼里提溜着,仔细去分辨老太君脸上颜色。
幸好,开国伯府的人没从邵俪的尸身上察觉出什么端倪,本来也没见过宝珠几回,宝珠和邵俪是同源同辈的姐妹,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再者,人死后谈不上面目全非,人还是那个人,生前和死后的相貌按理说是不变的,长得却是大不相同,脸上灰白发肿,还描了重重的往生妆,瞧不出什么。
几位夫人太太相互间对一对眼色,俱是信了。
总算叫邵代柔松了半口气,事还没完,重头戏还在后头,本该她顺着杆儿就把话给引到结骨尸亲上头,可惜几度张了嘴,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本来就不算特别认同阴亲这一桩,奈何想不出其他更周全的办法才勉强妥协。
没想到,她还在杵在那儿支支吾吾地犹豫,伯府老太君先把随行的阴阳先生请了出来,钳了她的手死抓着不放,忽然老泪纵横道:“两个孩子生前就有做夫妻的缘分,如今人走了,咱们把骨尸亲给他们续上,在底下能有个伴,不叫他们孤孤单单地上路。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两个孩子在下头还能作个伴,满好,满好……”
邵代柔愕然看着她,心下一阵空,愈发觉得天意可能就是天意,原地怔了好久,有种没可奈何的惊心,挣也挣不脱,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占卦的结果自然是上吉,不吉也要吉,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天意没有人意重要。于是周遭的主子下人们都簇拥上来,该抹眼泪的抹眼泪,该道恭喜的道恭喜。
甭管面上怎么嚎怎么哭,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解脱。
亲事说下了,老太君想起英年早逝的孙子,又提要去后头看一回孙媳妇,来来回回看了半晌,原来是因为还有一桩心事未了,说着话又哽咽:“只可惜没能瞧着他们生个小子,这下人走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伯府的夫人太太们闻言纷纷呜呜咽咽地围着哭起来,说不好到底有几分真心,万一大爷真留了后,等老太君百年,家产都得分走一大块。
至于摔不摔盆的,邵代柔倒是不大在意这个,且不说有的是底下人争着抢着要去摔,摔了又能怎么着,还能把人摔活过来不成?
瞧着那张和自己有着一两分相似的脸打了个寒颤,邵代柔只觉着心亏,好像自己也成了帮凶,不晓得邵俪若是还活着,愿不愿意结开国伯大爷这门亲事。
没办法,亏心邵俪,总比亏心宝珠要强,说来也怪事,她这一辈子也没得什么好处,倒是亏欠完这个又亏欠了那个。
送走伯府的人,总算了却了一桩大心事,她骨头都要松垮了,但还歇不得,伯府是什么人家,阴亲也要当正经亲事大办,还有一堆杂事等着她去张罗。
亲事未半,先听门房通传,说是门上来了一位宫里传话的内官,风尘仆仆的,说是先去了卫府找她,扑了个空,才由着卫家下人辗转送来的邵家。
费了周折,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邵代柔赶忙放下手里的活换了衣裳出去,怕给宝珠惹事,万般恭敬地迎人:“家下举丧,人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怠慢了中贵人,还望中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眼里。”
内官人还算客气,虽没进门供香,道了节哀才慢条条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要不是皇后殿下有召,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叨扰。万般皆是命,奶奶千万看开些,不要太伤心。”
皇后?要见她?
满眼的白纸灯笼晃得邵代柔眼睛一花,心下惶然,坏菜,该不是宝珠出了什么事吧!
第142章 不怕
隔日一早便有内官来接她进宫,已经不是第一回进来绕这九曲十八弯的宫墙巷子了,心情却不见得比上回松快几分,人家领着她往哪走,她就跟着往哪去。